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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再无王世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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蠖公授漆经,命笺《髹饰录》。

两集分乾坤,字句读往复。

为系物与名,古器广求索。

为明工与艺,求师示操作。

这是王世襄(1914-2009)的自述诗《大树图歌》中的几句,概括讲述他写作成名作《髹饰录解说》的经过,也透露出他写这本书其实是因为营造学社创办人朱启钤的授意。

蠖公即朱启钤晚年的号,他不仅是中国古建筑研究的先驱,也是髹漆、丝绣研究方面的早期开拓者。正是他于1919年在江南图书馆中发现了手抄本宋《营造法式》一书,并自筹资金将其刊行于世;后来他又慧眼识英雄,要王世襄承担起注释我国仅存惟一一本漆工著作的重任。

那是1945年的秋天,1943年至1945年担任中国营造学社助理研究员的王世襄从重庆到北京,向朱启钤汇报营造学社在李庄的情况。闲谈之间,朱启钤问王世襄:“你看过《髹漆录》这本书吗?”王世襄摇摇头。因为当时他还担任国民政府教育部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平津区助理代表的职务,忙于清理追还在战时被劫夺的文物,实在无暇顾及蠖公要他注意此书重要性的嘱托。

4年之后,王世襄从美国参观访问博物馆回来,再次拜访朱启钤时,朱启钤将这部书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上,对他说:“你现在回到故宫工作,是个有利条件,应该下些功夫注释此书。”至此,王世襄才开始认真研读《髹漆录》,加以注释,至1958年完成初稿。但当时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出版《髹漆录解说》(王世襄1957年被划为右派),但是朱启钤先生又对此书寄予厚望,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它的出版,他多次对王世襄说:“你一定要把这本书写成了给我看。”最后,王世襄用蜡纸刻字、油墨印刷,自刻油印初稿本。又因朱启钤年事已高—当时已86岁—视力不佳,所以细心的王世襄遍访北京城内外的誊印社数十家,最终选定朝阳门内大街某社,该社的乌先生以刻写字体端庄秀丽闻名,刻印的《髹漆录解说》字迹工整清晰,线装两册,呈朱启钤,终不负所托。6年之后,朱启钤老人在北京去世,享年92岁。

虽然王世襄在营造学社内工作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对他一生的影响却极大。

1943年,王世襄辞别父亲,离开北平,到西南大后方去。他想找一份可以看到文物的工作,当时迷信北大和清华的傅斯年拒绝了王世襄进入历史研究所的请求,他的回答直截了当:“燕京毕业的不配到我这儿来。”王世襄转头就走。他哥哥王世容和梁思成在清华的时候是同班同学,关系密切,于是他就找到梁思成,对他说:“干脆我到您这来得了。”就这么,王世襄这个非建筑专业的人,进入营造学社工作。在这里,他和罗哲文一起考察松墓和和悬罗殿,积累了很多文物考察的经验,更重要的是,营造学社的同仁们一丝不苟的治学精神,深深地植根于王世襄的心中。

但是营造学社也让王世襄付出了惨痛的代价。1945年,抗战胜利,时任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的梁思成派他任平津区助理代表,北上开展追还文物工作,这本是一件有利祖国的大功劳,1952年时却成了他的一大罪状。那一年,国家各机关开展大规模的反贪污、反盗窃、反浪费运动,由于他有担任国民政府平津区助理代表追还大量国宝的特殊经历,被关押了十多个月。经鉴别,王世襄无罪释放后,故宫却仍将其开除,无奈之下,王世襄只得投奔中国音乐研究所,做起了他并不擅长的音乐史。

王世襄不后悔自己是营造学社的成员,他一直以此为骄傲。右派帽子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但营造学社也为王世襄后来的研究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可以说是因祸得福。《髹漆录解说》完成后,朱启钤致信文物局古建所,将前营造学社所藏抄本借给王世襄研究用。短短的两三年间,王世襄已经将漆作、油作、泥金作、佛作、门神作、石作等多种则例辑出缮录,并加编次,成果斐然。可是,在“文革”中,这又成了王世襄的一大罪状,大字报和批斗会铺天盖地,皆因营造学社而起。但回到家里,王世襄似乎和窗外的政治风雨是绝缘的,不卑不亢,不问名利,潜心研究,是他一贯的人生和学术态度,最终成就了这位一代杂家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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