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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道齐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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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暴蓝

必须承认我对道是个外行中的外行,除了想起中学语文老师摇头晃脑地吟咏“道可道,非常道”的姿态,道法于我,只剩下窦唯音乐中那一点谷底生白云的天然滋味和武当宗师张三丰的柔和姿态,细细去想却又捕捉不能了。

因此一路上我都幻想自己是个江湖中的三流角色,只想躲到深山找一段传奇,或许会在废弃的道观里捡到一本张三丰的剑谱,也或许只是在松树下遇见一位童子,向我讲述云深不知处的种种故事。

天人合一

“多开阔,幻声凋落”,一厢情愿地认为,窦唯的这首歌就是写给齐云山的吧。如果把黄山当成是大地上一道高高隆起的伤疤,干脆地从云端削落,那么齐云山就可以被看作一张铺展开来的地毯,绵延敦厚。不过500米的高度,方圆却有110公里,山峦叠着山峦,云雾拢着云雾,隐蔽的道观躲藏其间,废弃的古道铺满针叶,如果在无人的山道上迎面走来一位白须长衫的道长,恐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古人曾说“黄山白岳甲江南”,这白岳指的就是齐云山。又据说足迹遍天下的徐霞客一生中重游的山只有四座,齐云便占据其中一席。

月华街就在半山腰,过了山门走二十分钟便到。二十几户人家组成了小小的村落,大多是道士或道家后代,除了开设饭店旅馆招待客人外,也有人看守山林、维护缆车,或是朝七晚四地去道观上班,安守着闲闲淡淡的山里生活。这里的游客一年四季都不多,在山上留宿的就更少了,但寂寞对于此地的人来说似乎并不是坏事,纪念品卖不出去那就继续搁着吧,缆车一趟趟空着那就运点西瓜玉米吧,本来嘛,“无为”说的也不都是修道等种种玄妙之事,或许点点滴滴的日常琐碎更为踏实吧。

阵雨的天气里,我们匆匆跑进半山腰的房子。偌大的厅堂里,只有我们一桌客人。店家送来茶,喝一口,却是没有尝过的辛辣清香,又带着淡淡的甜。这茶名叫香风,又称作“伤风草”,是生长在齐云山的一味草药,性味辛温,拿它泡茶喝,据说能治疗感冒、支气管炎和高血压。

吃过晚饭后雨仍然下个不停,不去思考待会石阶会多滑路会多暗,搬了椅子坐在门前看雨线刷过大地。天色将晚,云层未开,凉风一层层地灌进屋子来,扎着道姑头的店家小妹望望门外说,明早应该会有云海吧。

这里的房子曾是个道观,门口还贴着梅轩的字样,不过现在早已是户人家。住在这里的是张道士一家,齐云山道士修的是正一派,原本师承自东汉末年的五斗米道,后更名为正一。与全真派必须出家食素的清修不同,正一派可以自己在家修行,亦不戒荤腥,可饮酒吃肉,可结婚生子,甚至其道观也有个入世的名字叫做子孙庙。山上的道士们平日务农采药,闲时养生修道,和天地时节融为一体,以身作则地贯彻道家“天人合一”的精神。

道法自然

都说“道法自然”,因此这里的道观也多是借山势而建,玉虚宫就掩映在重重的紫霄崖下,突出的石崖成了它天然的屋顶。道观由“太乙真庆宫”、“五虚阙”、“治世仁威宫”三个石坊组成,石坊上有神鸟异兽图案的浮雕,宫内便是石洞。洞内供奉的每尊神像都有道教有关神仙的传说。玉虚宫旁的一块不起眼的石碑,刻有明代书画家唐寅写的《紫霄宫玄帝碑铭》。下午四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不知名的蝉在树间清脆地叫着一声又一声,这座山崖下的朱红色宫殿就像《西游记》里孙悟空凭空变出的房子,有种随时会消失的美,而一旁有条长而不陡的石梯又不知通向何处。

太素宫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气派的庭院和已被熏得黧黑的香炉向我们默默宣告这里曾经的耀眼繁华,可地上蔓延的荒草和早已被磨得残了样的石狮却是相反的倾诉。在院内透过山门往外望,青翠的山野仿佛已是隔着时间和空间的另一重世界。像深怕中了暗器的武林高手般,我们小心翼翼地踏过院子,暗暗的殿堂里竟有人在。两个黛衫白袜的道士懒懒歪在椅子上,日复一日看守眼前的各路神仙。道教的像比起佛教多了几分烟火气,都是一个木头雕的小人儿,上点漆,就摆在坛里。道士们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下班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锁了院门,往旁边走三五分钟,就是家。

还有一座长生道院,看起来稀松平常。可是如果从前门进,再从后门出,就是一面千尺绝壁小壶天,栏杆下就是万丈深渊,据说以前道士们常常在此商谈,只要将道院大门一关,此处就与世隔绝,不用担心有人窃听,幽僻得鬼斧神工。石室顶壁有很多花纹,伸手可触,据专家考证为恐龙化石,这种由小型体恐龙留下的化石世所罕见,但恐龙的足印为何不在地面,却倒悬在头顶,为何不内凹,反而外凸,倒又是一个未解之谜了。不过在道士们看来,这些根本不是恐龙足印,而是张三丰留下的劈空掌印。

真身内藏

世人大多只知晓张三丰是武当宗师,却不晓得他晚年独爱齐云山,甚至在这里羽化飞身。太素宫的道士讲起这个故事最是起劲,“邋遢仙本来四海云游,没人知道他的踪迹。一日他登上齐云山望仙台,往下望去,发觉山下河流无声,村舍静谧,竟然是一幅道气纵横的太极图,张道长那是遍体流汗,呆立数日不动不言……”这故事的真实性着实有待商榷,不过张三丰在齐云山修道数年是真,在他羽化前,写下了《自题无根树词》,里头有“无根树,花正奇,月里栽培片晌时;挚云手,步云梯,采取先天第一枝”的字句,其后不久,张道长便羽化在洞天福地祠,道长将其坐于大缸内,葬在祠后三元岩洞穴。因其被皇家世称为“真人”、“真仙”、“真君”,故立碑曰“真身内藏”。

张真人择幽僻而居,山人们供奉的各路神仙却被一一摆来,犹如一个小小的国度。峰回路转过一天门之后,便是豁然开朗的真仙洞府。抬头遥望,凌空而立的赤色丹崖之上洞洞相连,大小错落——文昌洞供奉文曲星君、雨君洞供奉龙王、碧霞洞供奉保佑家中妇孺的泰山娘娘……每位神仙都各占一方、各司一职,俨然是在垂范一个理想的社会。

其实在山上转来转去,最常遇见的竟然不是道士,而是香炉峰。不似李白“日照香炉生紫烟”那种奇诡美,齐云山的香炉峰更像桂林那些小小的山头,线条圆润而稚拙。风景明信片上有它,从旅馆的窗户也能望见它,有时望不见了,转过一个山坳又亭亭出现在眼前。别看它小小的一座,却坡度颇陡且没有山路,直直地垂下一根铁索,要爬上去,也需要身怀绝技吧。而爬上山顶的奖赏就是山顶上的一座亭子。那天清早有云海的时候,我们站在太素宫前拍着照,小亭子被绸带般的云雾环绕着,若隐若现,让人不由地揣想,若是站在亭子里,又是怎样的一番风光。就像我们到这山里走了一趟,以为自己看见了道,可是真正的道,或许要爬上另外一个险峰才能看见,又或许,根本就在这重重茫茫的白云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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