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不满情绪的周期
第一财经日报
哈罗德·詹姆斯
19世纪的经济运行总是呈明显的周期性。法国经济学家克莱芒·朱格拉尔(Clement Juglar,1819~1905)提出了以9~10年为一个循环的经济周期理论,并由此成名。我们也刚刚经历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次过剩—解体的循环。但我们的循环和19世纪的循环大不一样。
19世纪的每次经济下行之后,人们很快便恢复过来,重新投入生意,一如往常。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那时候的经济周期是一种比较平和的周而复始。但如今,周期性崩溃的每次爆发都会吓人们一大跳。每次经济崩溃后,我们也会修正我们的经济学观点。差不多每十年,我们就会发觉某种增长模式已经变得捉襟见肘、难以为继了。1979年、1989年、1998年和2008年,我们每次都发觉,重新思考这个世界的时候到了。
1979年,10年中爆发了第二次石油价格休克后,凯恩斯主义走到末路。当年10月,撒切尔夫人当选英国首相,时任美联储主席的保罗·沃尔克启动了大幅加息的紧缩政策,这两个互无关联的事件在时间上偶然重合,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人们不再把通胀视作解决社会问题的药方。国家干预和货币扩张原先被当成安抚社会不满情绪的手段,但自那以后便同西欧的福利国家模式一道丧失了信誉。
说起凯恩斯主义的需求刺激政策,人们总是联想到欧洲,尤其是欧洲的社会民主模式,这颇有一点不公平,因为凯恩斯主张的最大代表其实是美国共和党总统尼克松。然而,1979~1980年间,美国政治氛围发生了转变,其高潮出现在里根当选美国总统之际。这一转变使得拥护自由市场和创新的势力迅速崛起,同社会民主式的社团主义(corporatism)以及政治中间派形成尖锐对立。
过了10年,到了1989年,苏联模式——由中央统一指导经济增长的计划经济和现代化模式也丧失了信誉。在最后的日子里,苏联累积了巨额外债,这个负担终于压垮了一个其实早已失败的模式。
1997~1998年,一个美梦破灭,就是所谓“亚洲奇迹”。当时,亚洲各经济体以战后日本通产省的政策为样本,对经济实施国家干预,人们以为它们会把各方面协调得比较好。但是,跟苏联及其卫星国一样,那些亚洲经济体也走上了债台高筑的老路。
上世纪90年代末,泰国和韩国爆发的经济危机掀起了一波潮流,鼓吹所谓盎格鲁-萨克森经济模式的优越性。但如今,这个模式也搞砸了,2007~2008年的全球金融经济危机显然令它名誉扫地,这下轮到欧洲和亚洲来对英美幸灾乐祸了。
显然,这场金融危机的冲击波沉重打击了全世界,而金融阴谋论也开始甚嚣尘上。许多国家冒出不少阴谋论者,他们说,一场完全是美国搞出来的金融危机,为什么对其他国家的打击更大呢?这背后一定包藏着美国的邪恶大阴谋。
一个个政治模式从兴起走向没落的循环周期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短。一度繁花似锦的“新兴市场”模式,可能很快就会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印度私营部门的债务规模及债务质量令人担忧,穆迪评级正打算就此发出警示。而中国投资者对通胀的忧虑也在加深。
咒骂和诋毁不会彻底摧毁一种模式,但某种模式经历了这样一番折腾后,很难再恢复昔日的荣光。欧洲社会民主模式把自己大加改造,从上世纪70年代活了下来。世界经济的未来依赖亚洲的强劲增长,这个观点在亚洲金融危机之后短短几年就重整旗鼓。如果英语国家能坚持经济开放,不向贸易和移民关上大门的话,它们肯定也能看到复苏的希望。
但每一波崩溃都会令人对某些制度大失所望,因为危机会被归咎于那些制度。
在21世纪的头十年,现在是轮到“狼狈为奸”的美国财政部和华尔街了。
这场危机动摇了美元的根基不假,但其他的货币比美元的毛病更大、问题更多。欧元是一个地区性合成货币(composite currency),而欧元区的经济增长成绩平平,对这场经济危机的应对也不尽如人意。人民币仍然不可自由兑换。结果,再也没有什么货币能当老大。
(作者系普林斯顿大学历史与国际事务教授、欧洲大学研究所玛丽·居里教授。翻译:介生。Copyright: Project Syndicate,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