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娟
遭遇“同行”
在开始采访之前，先接受对方的采访，这还是记者第一次遇到。
坐在沙发对面的，是深圳中学高一学生杨粤祺和郑嘉豪，他们同时也是《深中日报》的记者。杨粤祺是《21世纪经济报道》的读者，这让记者很惊喜，毕竟阅读专业财经媒体的中学生并不多见。
待我们相互采访完毕，已是晚上八点多。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或许正是晚自习时间，但“深中新闻中心”正一片忙碌。宽敞的采编室内，十几台电脑前坐满正在工作的记者，有的在写稿，有的在翻译当日西方刊物上的新闻。记事白板上，主编罗列了当日重点选题：社团大会，甲流感形势，校长实名推荐答辩会……
“这里从主编到记者，从印刷到发放，都由高一高二学生课余完成，这在全国所有中学乃至大学，应该是唯一的一份日报。”深圳中学校长助理、出国体系负责人江学勤介绍道。
深中日报只是报道校内新闻的一份产品，此外，还有专门刊登学生翻译西方刊物的报纸The Eyes，和介绍深中生活的杂志《绿屋》，以及校团委主办的《新深中》月刊。
在接受采访的第二天一早，记者拿到刊有对自己采访的《深中日报》，同时在日报网站shenzhongdaily.com上也看到了电子版。这种报网互动、及时快速的呈现方式，俨然不输于很多专业媒体。
在校园西北一隅的咖啡屋，高二学生刘欣怡刚刚上完外教课，正在为咖啡屋新菜单是用黑色还是彩色打印而犹豫不决。今天她是咖啡屋的值班店长。
这间面积有70平米、室外有若干休闲桌的咖啡屋看起来温馨而舒适，宽敞的吧台、时尚的吊灯、宜家风格的沙发与矮桌，墙上贴着的值班与流程守则，处处体现出经营者的心思。
这是一间从设计、装修、运营与管理全部由学生负责的咖啡屋。全天分中午和傍晚两个时段对全校师生开放，值班店长、收银、厨师、服务员由同学轮班担任，除了价格比较便宜，其运营方式完全商业化。刘欣怡介绍，咖啡屋一年前创立时，由14个学生股东组成，每人3股，每股500元，用于购置开业物资。前期装修费用25万由学校承担。后来股权被学校全部收购，在此工作的学生按4元/小时的薪水计酬。她学会了煮咖啡和制作多种甜品，学会盘点和记账以及经营一家小店的所有细节，“生意还不错，每天营业额300多，小有利润。”
对于新闻中心和咖啡屋，让记者疑惑的是学生是否有足够的精力和课余时间参与其中，其价值何在？对此，这两项活动的设计者江学勤老师认为，这是为了让学生学会一些在学校和社会中必备的技能：新闻中心可以锻炼学生的洞察、沟通、合作、写作能力；而咖啡屋可以让学生掌握市场营销、人事管理和财务统筹等商业常识，为培养未来的企业家和经理人打基础。“这确实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从目前来看参与的同学主要集中在8单元。”
8单元，也就是2008年底深圳中学新成立的出国单元。这要从深中的单元制说起。
建立重视学生
选择与差异的体系
2003年暑假，深圳中学组织老师们参观考察新加坡最好的学校莱佛士书院，其目标明确、操作性强的教育体系设计给校长王铮带来很大启发。深中在传统行政班级建制的基础上，实行单元制管理，将高中部20个班分为7个单元，每个单元由3个班组成，强调同一单元、不同年级间的联系，发挥学长对低年级学生的指导作用。
目前，单元的学生按不同的发展方向规划分为四类：1-4单元是常规单元，学生主要以参加高考为主；5-6单元是自主单元，学生可以灵活选择、发展自己的特长；7单元是竞赛单元，他们在国内和国际奥林匹克竞赛中屡获佳绩；8单元则是最近成立的出国单元，学生以出国为主。不同单元之间，其教学方式可能天壤之别。
单元制下的管理也与传统的行政班不同，深中取消传统的班主任，每个单元设立一个单元长，实行导师制，一般每个班安排两名导师，每位导师负责该班级半数学生的基础管理与教育工作。同时成立单元内阁，由单元主席、副主席、团总支书记和学代会委员4人组成。这是学校管理的基层组织。
2004年7月创建的学长团，也是深中非常有特色的学生自主管理组织。它由60多名优秀的高二学生组成，目的是帮助新生适应校园生活、建立集体感、形成校园文化。学长团每学年末进行新学长的竞选，志愿加入学长团的同学自愿申请，由上一任学长选定。
与学校组织架构改革相对应的，深中的课程体系也做了变革。自2003年，深中试行选课制，2005年在高二年级全面实行选课制和走课制。
选课制即按国家新课程标准规定的八大学科全面开设必修、选修课程，同时开设校本选修课程，学生可以跨班级、跨年级自主选择课程和老师：同一学段时间，学生修习的课程内容可以不一样；同一课程模块，学生修习的先后顺序可以不一样；每个学生在不同学段都有自己的课表。也就是说，学生可以自己做主来决定自己学什么课程，按什么顺序来学。实践下来，全年级800多名学生产生了600多张不同的课程表。
走课制的形式则更类似于大学，同学们背着书包、从一个课堂下课后去寻找下一节课的教室，而非传统模式下，学生在固定的班级教室，等着不同的教师前来上课的方式。
这样的选择性和多样性，正与教育部高中新课改的培养目标——全面发展、突出个性不谋而合。如何选择自己的课程，做怎样的学习安排，全由学生自己决定。
针对学生遇到的不同问题，2004年，深圳中学组建了学生辅导中心，中心开设校本辅导课程，提升学生的自我管理和自我发展规划能力；为学生提供心理辅导、选课指导、生涯规划等指导。
“学生的个性与差异性被提到了相当高的位置，我们不仅要尊重学生的个性，更要鼓励并挖掘学生的个性，使每个学生在不断的选择中提高选择能力，学会规划人生，使每个学生的发展都能各得其所。”辅导中心王秋英老师曾对媒体表示。
选择之痛
在深圳中学，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并不是其读书氛围，而是其开放的体系和包容的校园文化。缤纷多彩的社团活动、社会实践都由学生自己策划操作，学生自己管理自己的事务，老师则退居幕后。
记者碰巧赶上深中召开社团大会，在不小的会议室坐满50多个社团的负责人。最大的街舞社200多人，最少的只有几个社员，文娱体育类、学习探究类、社会实践类，包罗万象。各个社团都是由学生自己发起创立，学校鼓励社团学生以创业者的心态，自己解决社团发展中的资金、人员招募、组织活动等问题。如有必要，社团也可以向学校申请帮助。
叶千源是Surpass Me社团的创始人，在读高三。坐在深中咖啡屋，他向记者讲起自己一年前创立社团的过程。
当时德国政府正在开展一个名为“寻找未来合作伙伴”的项目，在全球范围内寻找1000所高中推广德语和德国文化。叶千源去联系了这个项目，并组织深中学生去广州参观了一些知名德国企业的展览。在此过程中，他就感觉在即将面临的升大学选择专业时，其实大多数同学对于社会和未来的职业选择还一片混沌，很迷茫，身边也不乏已升学或工作的学长抱怨所选择的专业并非适合自己，要转换起来有一些难度。在和几个朋友交流过后，叶千源决定成立一个这样的社团，让高中生也有机会参与社会实习，加强对各种职业的了解，从而帮助学生确立目标，更好的完成人生规划。“Surpass Me，就是要超越自我”。
让公司接受高中生参加实习，在一开始并不容易。叶千源最初通过亲友的帮助确定了一家合作伙伴，后来规模逐渐扩大。目前与他们合作的公司包括平安保险、邦德教育、立方设计等。自创立以来的一年多，Surpass Me已经发展为拥有50多名学生干事，由宣传组、项目拓展组、学校联系组、培训策划组构成的成熟社团，为全校愿意参与企业实习的学生服务。
升入高三之后，叶千源不再担任社团负责人，由低年级学弟接任。但他已经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充分的思考。作为一个理科生，他对社会学方向更感兴趣，目前他正在申请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一个国际关系学院和沃顿商学院的联合专业。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学生在面对深中这样自由多元的选择环境里能够从容应对，迷茫与选择之痛是很多新生的困扰。“很多人问我所谓深中试验最显著的特征是什么，其实就是给学生一些自由。围墙之外的生活交往是什么样子，学校就提供什么样的条件让他们去经历。我们希望孩子们能够作为真实的，有权力、有思想、有个性的人来成长发展。”这样宽松的环境，校长王铮也承认并不适合所有学生。
王铮在2008届毕业典礼上曾坦言，“有人说，深中诱惑很多，但学校并没有告诉学生什么是最重要的。其实，最重要的对于每个人是不同的。以后，不会总有人告诉你什么是最重要的。不会总有人告诉你什么是标准答案。这个世界是多样的，丰富多彩的。对每一个人来说，不是有一样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有一样的标准答案。只有选择，才有空间给我们去体验和成长。”
一位深中毕业生写道，我学到的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这是一个现代人必须的首要素质，无论是在选择的各个环节和付诸实践的过程之中都有体现。
而对于经历过这番磨砺的深中毕业生来说，进入大学的他们往往会有一些失落，他们中有一种说法是“我们读了一所很像大学的中学，和很像中小学的大学”，有的毕业生甚至用“深圳中学附属某某大学”来表达对深中生活的怀念。
与高考妥协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深圳中学这样的改革理念，无论是校内教师团队，还是学生家长。人们担忧的是，如此放任学生脱离书本学习，课外活动与社会实践占据太多时间，这对最终的高考无益，甚至会误事。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高考对学生意味着什么。
质疑与担忧从来没有间断，这甚至也影响了深中的生源。很多学生家长害怕孩子不能充分准备高考，退而选择深圳其他重点中学，深中的中考录取分数线也从全市最高滑落至第三位。
多元化的教育与一元的高考，这确实是一对矛盾。
校长王铮对此思考了很多，他选择了坚持与突破。他认为，深中已经找到了高考制度与全面发展的教育二者共存的方法。
与热火朝天的校园本部仅几百米之隔，是深圳中学西校区，这里安静、简单，教室内，学生们埋在书堆中，黑板上老师在讲解试题，空气里有一种争分夺秒的紧张感。这就是高三。
高一高二宽松多元，高三全力准备应试，这就是深中的妥协之道。
这样的做法看起来结果很不错。2009年深圳中学的重点上线率68％，本科率96%。其中，25名学生获得北大清华保送生资格，占去广东全省半数名额。加上通过高考考入的学生，深圳中学升入北大清华共36人；升入港大、香港科大、香港中文大学共21人；有65名同学被国外顶尖大学录取，在美国高校录取的57名学生中，有90%以上进入全美前50位的大学，多人被宾夕法尼亚大学、布朗大学、康奈尔大学、杜克大学等常青藤名学录取；2009年深中学生代表中国在国际奥林匹克竞赛中获得化学金牌、生物金牌和天文学银牌。深中学生在国内大学自主招生竞争中也尽显优势，有500余人获得国内高校降分录取承诺。
对于成绩，王铮有自己的理解，“人们通常认为，一所好学校，尤其好高中，是升学率高，特别是升入北大、清华等国家重点院校的。但这是教育的本真意义吗？这功利的教育思想，决不是为学生真正意义上的发展的教育。
他坦言高中并不应该成为加工培训机构，使所有的人都考进大学，高考分数上去了，能力上并不一定适应完成大学生活。相比之下，他更倾向于自然的状态，学校力求为学生提供更多样的道路，不一定非要禁锢在现有的体制下。
至此，记者对深中校园信息屏上显示的培养目标有了更深的感触，上面写道：深圳中学致力于培养个性鲜明、充满自信、敢于负责的杰出公民。他们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热忱服务社会，并在其中表现出对自然的尊重和对他人的关爱。
记者问及深中系列改革可有遗憾，王铮坦言，学校对教师团队的人事权，以及中学的自主招生权很难突破，是一个瓶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