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博
斯里兰卡近乎梨形，又像水珠，一滴自印度次大陆的芭蕉叶片滑脱，坠向南部汪洋的水珠。水珠中部偏南，圆润、凸起且凝聚高光的部分，恰是因存有佛牙寺（Temple Of The Tooth Relic）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1988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圣城康提（Sacred City of Kandy）。
自斯里兰卡西岸尼甘布启程以来，经西部省（Western）、西北省（North Western）、北中省（North-Central），而后向南折至中央省（Central），康提竟是沿途所见最大城市。汽车入城，人流汹涌，街道纠葛，车轮时常寸步难移。及至半山观景餐厅，四下里张望，却发现圣城身处之地，原是一座群山环抱的盆地，屋宇密集，人烟浓稠，心脏地带偏偏空出一汪大湖，直教山水相映，灵秀飞悬。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1815年前的康提，尚为僧伽罗国王统治时期最后一座首都，传续阿努拉德普勒文明以降两千余年佛地繁花之璀璨，城中构筑佛牙寺，依傍王宫，供奉岛国信仰圣物——释迦牟尼佛牙一枚，护佑君主制。圣物源出印度，公元4世纪已迎至斯里兰卡，先后栖身于北部古都阿努拉德普勒以及波隆纳鲁沃。16世纪末期，僧伽罗王朝都城南迁，以佛牙为象征之宗教中心遂与王权一并辗转至此。16世纪及17世纪，斯里兰卡沿海地区先后沦为葡萄牙及荷兰殖民地，但康提始终保持独立地位，直至1815年，英国殖民者征服整座岛屿，定国名为锡兰，推行全面殖民统治，僧伽罗王朝自此梦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康提王宫内外，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所幸之事，却是国破山河在——信仰即河山——见证佛教传播历程的佛牙寺时至今日仍为岛国民众朝觐之所，数百年后，故都仍为圣城，王朝之实不再，宗教核心地位竟丝毫未曾撼动，一江春水向东流。
是日所见康提，山间白色巨佛驻足，湖心日内瓦式泉柱喷涌。四边形的康提湖乃人工开凿始得，现身于末代僧伽罗国王统治的1807年，形态规整，秩序清晰，湖岸环绕白色石砌围栏，枝叶摇荡，风光翩翩入画。
我于湖畔南岸下榻，康提湖畔林荫道便成了我不二的客厅、花园与游廊。廊下多闲人，多巨木，多禽兽。野鸭徜徉，竟有如“狮子岩”野狗导游般摇摇摆摆尾随我等讨要小吃者，缘此可见，佛国众生果真相敬相和，彼此厮守、依存乃至逗趣已属常态。
圣物佛牙下之妄为
生灵恣意的对岸，便是构筑于17世纪至18世纪的佛牙寺。
入得院门，逐着挨挨挤挤的人流，远远地走向庙宇，却见步道尽头，一位训象人正喝令大象跪拜佛寺。陆生动物中，大象脑容量最为丰富，智商极高，学习能力极强，一经人类驯服，即可充作舟楫、护卫乃至战车，千百年来，早已成为亚洲南部居民的忠诚伙伴。失守锡吉里耶古城的国王卡西雅伯便以大象为坦克，而在纪念佛陀初说法的康提佛牙节上，游行时分，大象更是耀眼的花车与佛牙的永恒护佑者。今日佛牙寺旁设一小屋，陈列大象标本一具，正是20世纪的护法金刚，有生之年，每逢盛典，它便安步当车运送佛牙宝塔，数十载如一日，直至八十岁寿终正寝。室内另有照片，某凡人与金刚共处，凡人曾任斯里兰卡总统，与金刚同日降生，亦仙逝八十岁上。
康提佛牙寺深受阿努拉德普勒一众庙宇影响，以花岗岩为基石，以石灰石、大理石、木雕、牙雕、黄金为装饰。第二道安检之后，我等自滚烫的台阶拾级而上，寺外檐下的精美壁画已现于眼前。其中一处，正是工笔描绘的佛牙节游行：旌旗招展，鼓手欢腾，双重伞盖之下，敬奉佛牙的宝塔矗立象背之上，护法金刚左右两侧另有同伴，但体形稍逊，背上各负武士二名，一前一后，祥和骑坐，手持兵刃或法器。
跨入寺庙，内部装饰自是极尽繁复、华丽之能事，无处不是金光灿灿。佛牙奉于寺庙二层。
朝觐人龙九曲回肠，仿佛小剧场内一出贫困戏剧版本的《曼谷大塞车》，观演互动，人人皆是演员，每人扮演一辆无可奈何的汽车：停车，起步，起，不，停车，停车……半个世纪之后，我们终于被人潮送至一座金色小门近前，捐出卢比，拼命向内张望，却只见金碧辉煌一片，根本辨不清内中究竟藏有何等宝物，佛牙何在。我正迟疑，人潮又起，万分之一秒间，我等已随波逐流向作别神圣的楼梯。
返还一楼，至藏经阁，古代图书馆空间不大，但收纳诸多典籍。而后经院落至侧殿，友邦馈赠陈列室，仍是佛陀金像，仍是象牙拱卫，四周陈设形形色色的国礼。我等远渡而来，出乎友邦，不知不觉间，已被延请至普通斯里兰卡国民不便涉足的贵宾礼佛之地，流布芬芳、正念清神、驱逐袭扰、消祛秽气的鲜花与香火近在咫尺，释然端坐的佛陀近在咫尺。盛情难却之下，虽心向佛说但从未礼拜任何偶像的固执韩某，亦敬献莲花一束，浅浅地参拜一回。
康提歌舞亦是奇迹。前一日初来之时，眺望圣城那处观景餐厅左近，便有表演的剧场。山区演员皮肤黝黑，衣饰炫目，个个身怀绝技，跟斗一旦翻将起来即好似蹿入云霄那般无从停驻，腰鼓激荡，直至压轴戏移向户外仍要激荡，小伙子们玩起火焰，傍晚时分，喷吐火焰而后索取小费的他们就像刚刚走出丛林的怪力乱神那般骇人。佛陀无语。释迦牟尼牙骨抵达康提的旅程终了之日，他们已是这般妄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