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庆看了两台大戏
远东经济画报
我在童年与现实中恣意闪回,穿过安庆一条条古老的街巷……
安庆被称为宜城。
我在长江边儿上出神地望了一阵子,走上码头想把船和水都看个究竟。听见有人吼“这里不是公园”,但我还是充耳不闻地在岸边晃悠。
我看船,也看船上的锚。我瞧水,也瞧水中的静,只是我的心情有些跌宕。沿江向安庆长江大桥方向行走,不经意地撞见一对热恋少男少女在生涩地拥抱,我不能不知趣,也没有道理打扰,于是视而不见地悄悄地经过。
这一天下午,不时地传来鞭炮声,安庆结婚的人很多,应该是个好日子。
接二连三的婚车,把整个城市都弄得喜气洋洋的样子。可我还是固执地要到赵朴初的故居,车到门前,下来愣了一下神儿,转身走了。
我来过这里,不过那时不是现在这样车水马龙。我想,倾听赵朴老,一定要选一个安然的时辰,这个时间过于热闹。于是回头,那个收停车费的人此时百无聊赖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街道不知所措。
我要去独秀园,那里也是我来过的地方,似远非远,似近非近。不过我心驰神往,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想象。因为我记得陈独秀先生的《新青年》,尽管我现在不算年轻,只是在临近国庆的日子里,回想一下《建国大业》中荟萃的明星。无来由地崇敬,让我一定要看一看独秀老人是不是仍然孤寂。
我第一次来安庆时赶上了一个雨天,从合肥着陆,雨没头没脑地下得很大。车里,我问司机多长时间可以到达,终于到了安庆,许许多多的不期而遇让我对这个曾经做过省会的城市平添了一种别样的心境。
别样是什么样?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回,我是看过长江的,也信步在独秀园,还有赵朴初的故居,而我此次固执地要重游旧地,因为我相信,每次看到的想到的注定不会相同。
最近一段时间,由于和南翔集团的缘分,来安庆的机会多了起来。说实话,我喜欢安庆的雨天,这样的氛围,可以让人萌生一种古意,恰如其分地衬托出宜城的美景,也让我在东奔西走的忙乱中稍作停留,静静地品味这座城池幽远的语境。
来安庆,黄梅戏一定要看的。在黄梅会馆,体验一下上宾似的堂会,突然感到被尊重的高贵,只是环境的优雅让唱腔的装饰缩混成不伦不类的调子,令人觉得稍稍有点词不达意。而我在夜晚的宜城里,刻意寻觅与众不同的精神,灯亦红酒亦绿,内心的深有感触,还未来得及深思熟虑,便匆匆地入梦了。
后来我逢人便讲,在安庆刚刚落成的黄梅戏艺术中心看了《女驸马》,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对传统的剧目情不自禁地刮目相看起来。
其实,我是不知道名角韩再芬的,只是安庆的人都在说她。那天,她在戏的中间盛妆亮相,引来一片热烈的掌声。角儿来了,带着名角的范儿,只是我觉得有点割裂了冯素珍这个人物,但在不知不觉中,我不能不为韩先生的深厚的艺术功力所折服,她与冯素珍这个角色的你中有我和我中有你,才是之所以名角的深层次原由。
《女驸马》的故事不复杂,而此时此刻我的体会却很多。以往我对戏剧的偏见,缘于一个简单明了的事情为何还要哼哼唧唧地唱念坐打,而我内心深处的肤浅在安庆这个城池被彻底地数落了。突然感到,我还未曾看过真正的戏曲,从前只是在电影中知道了一个《天仙配》故事的开始或结局。而真的欣赏,却是需要在剧场中完成,那时,你调动耳、眼、鼻、舌、身、意的体察,才是艺术创造的整个过程。
安庆的黄梅戏艺术中心是个不算太大的场子,这样正好适于戏曲的演出和观赏。我发觉,不论是从唱腔、舞美还是服装的角度来看,《女驸马》都堪称是一出时尚大戏,而比起所谓大牌子的T台走秀,戏剧的美伦美奂要更显得美不胜收。
原来,戏剧是要调动整个人生的体验和文化积淀来体会的,以前未曾看懂的东西,后来不经意地恍然大悟,养眼养心,原本是心路历程的千锤百炼。
真好,我在安庆还不期而遇朝鲜平壤艺术团的演出。我是很想去看一看的,与其说是看一场歌舞,不如说是找寻少年的影像。我这一代人是看朝鲜电影长大的,《摘苹果的时候》、《鲜花盛开的村庄》、《火车司机的儿子》、《看不见的战线》、《卖花姑娘》等等,无论是情节还是曲调都深深植根于内心深处。于是,当我听到《卖花姑娘》的音乐响起,不由得热泪盈眶。不是因为故事中主人的命运而感慨,而是触景生情地纠结起孩提时代的美好时光。
我知道,在剧场中一定有与我一样感同身受的人。只是剧场中没有惊人的不同反响,让我晓得也许在那个年月里,安庆这个地方连《卖花姑娘》也不曾来到。而与我邻座的青年,一定会哼唱“谁能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的。
台上的朝鲜姑娘都是不折不扣的美女,在今天已经把“美女”这个称呼廉价出售年月,见到她们真的喜出望外,因为她们是名符其实美女。歌声甜美,舞姿曼妙,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们笑都非常环保,像一条未被污染的清澈见底的河,丝毫没有做作的成分。
听说,她们的国家并不富裕。可能越贫穷越环保,越贫困也就越认真。感动观众的不仅仅是优美的旋律和醉人的舞蹈,还有她们训练有素的职业态度和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
贫穷的奢侈,才真的时尚。
我在童年与现实中恣意闪回,穿过安庆一条又一条古老的街巷。我在寻觅与众不同的光景,这种近乎苛刻的追求浸淫着一种美丽的折磨。此时,远在京城的小儿皓鸣打电话进来,问我在安庆的日子是不是开心。
人生本无所谓开心不开心的,无论身在何方,都需要有一种笃定的神情,固本清源。转身,虚空粉碎。
在江边,我看见了船的悠闲。在江边,我还撞见了一个摆摊预测人生的人。举起相机,我说要为他做个广告,他笑得极为随和,从容地说,广告就不要做了。我觉得他是做这个行当人,倘若在镜头前表现出慌乱,那么他对于人生的预测的可信程度则要划上个问号。
到独秀园已临近日落的时刻,正好,在彩霞满天的背景下陈独秀屹立的雕像显得更加壮观,这个曾被弄得灰头土脸的人手握一卷《新青年》迎风而立,而四面的青山绿水或许正是独秀先生早年投身革命时所冀望的新世界。
在他的另一边,一个水泥厂和被劈开的山裸露出累累伤痕,似乎有点大刹风景。
独秀先生高大的身影左右有两块巨石,一块刻着“民主”,一块写着“科学”,这是当初新青年的两面旗帜,也是独秀先生和追随者的革命理想。
“民主”那块巨石祥和地安卧,而“科学”那一块却攀上了两个孩童,他们的家长在下面与其遥相呼应,让“科学”显得热闹非凡。忽闻其中的一个孩儿指着独秀像大声地呼叫着“毛主席”,但是没人纠正他的错误。
我知道,他不是毛泽东,他是陈独秀。
是谁和是非本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在漫长历史的一段人生中担负的社会责任。比起去年造访独秀园时,这里明显盎然了许多,也许是政治气候的好转,让尘封的历史及人物也有了生机。
独秀园的入口处正在造新房子,一个老人追着开车的人执意地收费,他的吵嚷让这片本该幽静的园林和独秀老人有点麻烦。
豁然开朗,我读到这样一段文字:“关于陈独秀这个人,我们今天可以讲一讲,他是有过功劳的。他是五四运动时期的总司令,整个运动实际上是他领导的。他与周围的一群人,如李大钊同志等,是起了大作用的……我们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学生。五四运动,替中国共产党准备了干部。那个时候有《新青年》杂志,是陈独秀同志主编的,被这个杂志和五四运动警醒起来的人,后来有一部分进了共产党。这些人受陈独秀和他周围一群人的影响很大,可以说是由他集合起来的,这才成立了党……”
署名是毛泽东。
也许,这正是独秀园名正言顺地存在并日益兴盛的理由。
告别独秀园,驱车赶回安庆。在南翔集团光彩大市场中的一个酒家,我和几位邂逅相遇的朋友开怀畅饮。这是一个温柔的夜,鞭炮声声,楼下的婚宴人声鼎沸。听说,安庆人喜欢在晚上摆婚宴,他们说晚上设宴,喝多了就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了。
也是,结婚无非就是为了合并一个可以夜以继日相互陪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