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鸟就做鸳鸯去
第一财经日报
苏娅
城市中,飞鸟成了我们不多的能够真实感知的自然中的动物。每个人都或长久或短暂地仰望过飞越楼群、天空的鸟类,匆匆一瞥间,仿佛自己也获得了现实的腾空力。我们把鸟的名字镶嵌在自己的名字里,使之轻盈、缤纷——“鸿”、“凤”、Jay(松鸦)、Robin(知更鸟) ……
古代的人从狩猎开始,试图认知更多自然中的生命,但是在漫长的征服自然的历史中,人类日愈感到孤立而乏味,问题不期而至:“我们人应该怎么做,才能与自然中的万千生物,共生共处?”与古代的狩猎者不同,现代人对自然的认知热情,更多来自试图穷尽客观真理的科学精神和潜在“隐逸”需要。
有时候,观鸟再不是纯然愉快的事——一旦察觉人类行为对于自然的无度索取和伤害。于是,始于征服欲的面向自然的探究行为,在今天成为更为自觉的对生命存在、环境问题的思考。
愉悦与代价
“观鸟是不是一件纯然愉快的事?那要看观到什么程度了。我小时候看鸟,的确非常愉快。但现在,看到越来越多的鸟类因为人类活动丧失栖居地,人类对于动物的消费几乎没有底线,常常感到很沉重。”走在北京大学的校园里,资深赏鸟人、北京大学电子系博士闻丞开门见山谈论“观鸟”活动在自己生命成长中所历经的几种变化。
深秋的大地,树木金黄灿烂,灰色的鸽群盘旋飞过雨后湛蓝的天空。闻丞说,如果懂得“鸟语”,会识别它们的鸣叫中,何种代表求偶之意,何种代表哀伤之情,何种代表饥饿之中觅食的冲动,何种又代表饱足,的确是一件自然而愉快的事。
但是,几乎每一个对自然生物抱有探究热情的爱好者,在接近和认知自然的过程中,一旦察觉人类的作为对于自然世界所产生的负面影响,曾经单纯作为兴趣的活动,会带领他思考“人应该怎么做,才能与自然和谐共处?”闻丞悠悠地说。
说起来或许会让人诧异,甚至惶恐。随着环境恶化,大型哺乳动物的种类,在上一次冰期结束后的短短两三百万年,锐减到1000多种。稍微幸运的是,鸟类的种群数尚有8000到9000种。
鸟儿为什么那么美?
“方便观察”是观鸟者们选择观鸟作为兴趣爱好的直接原因,“在北大,仍然能够观察到近150种鸟类,只要有一个望远镜就能成为观鸟者。”闻丞说。
13岁时,舅舅送了他第一部望远镜,“职业”观鸟生活才算开始。事实上,他对鸟类的兴趣由来已久。某些兴趣,似乎来自神秘的家族遗传,闻丞的舅舅的舅舅一代就开始对鸟有特殊爱好。云南红河州丰茂的森林、清透的天空、温度与湿度适宜的气候条件是大量鸟类栖身之所,舅舅们喜欢养鸽子,也喜欢养画眉,画眉养一阵后又放归山林,姥姥家的阳台面朝一座小山,放走的画眉时常循着老路,回家看看。
“它们的世界观还没有完善,总以为我们家这个小小的天地就是世界的全部,有些鸟的记忆力又很好,所以就回来了。”在闻丞看来,观鸟的乐趣是满足人对于鸟类的好奇心。因为人的“鸟性”未泯,比如,人同鸟一样双足行走,却无法飞翔;其二,哺乳动物中,唯有人能像鸟一样有如此复杂的语音系统;其三,人是哺乳动物中少有的一夫一妻制的物种,而多数鸟类在抚育后代时奉行一夫一妻原则,所以人赋予鸟类完美的象征意义——天鹅代表圣洁和忠诚,大雁意味着时空之悠悠,而鹰象征意志的力量。
鸟之于人,最奇特之处莫过于羽毛。“在漫长的进化中,为适应寒冷的气候,恐龙身上的鳞片演化为羽毛,而飞翔只是羽毛的保暖功能之外的一种进化中的次生行为。那时候,地球上遍布百米高的大树,为了缩短树与树之间挪移的时间,鸟儿轻轻振翅,借助空气的浮力,飞了起来。”闻丞用和缓的语速描述鸟的进化。
色彩斑斓的羽毛是鸟类最值得炫耀的事物,同时,省去了它们在衣装上的花销,但每一种欲望的背后,都是代价,人世的道理在自然中同样适用。为了生成出类拔萃的羽毛,鸟们消耗了大量蛋白质,根据闻丞的观察,那些在同类中受到压迫的鸟儿,自然地色彩就很暗淡。而人体内的蛋白质因为不表达色彩,反而省了不少麻烦,只用花些钞票就能换来漂亮衣裳,日日翻新,目不暇接。
如同那些抱有未来主义观念的科学家们,醉心研制适用于“H+”(加强版人类)的“大脑伟哥”药物一样,鸟群中也真有一类具有强烈的“提前进化”的要求,在普通鸟类忙于用消耗蛋白的方式换来漂亮羽毛武装自己的时候,这一类鸟懂得用最简单的结构,经由太阳光的折射,变化出五彩斑斓的羽毛。“事实上,鸟类中最美丽的羽毛都有金属的光泽,孔雀、绿尾虹雉等等,但这些羽毛实际上本身只有单一的颜色,如同光盘一样,万千变化,都来自‘无’。”闻丞笑着说。
鸳鸯的智慧
“如果改当鸟,就当鸳鸯去。”如果进一步了解鸳鸯的生存智慧,你就明白“只羡鸳鸯不羡仙”并非一句诳语。
鸳鸯的居住环境非常讲究,有山有水,恰适人类亘古不变的“归老临泉”的人生归宿;鸳鸯的婚姻非常稳定,一生厮守,雌性(鸯)繁殖期内,雄性(鸳)一步不离地相伴,进入孵化期后,一群“男的”就相约去到僻静处,换回素的羽,待到秋高气爽的南飞时节,又换回锦衣,盛装归来。
“你瞧,它们既懂得不离不弃,又进退有度”,当然鸳鸯给闻丞带来的最重要的启发,是它们“进退有度”的生物自觉。在幽静旖旎的自然山水中能够存活,而今天,山水被楼群切割,天然湖泊已然少之又少,鸳鸯在繁杂的公园里照样能够栖身,仿佛一切自由的、美好的事都由心而发,很少受到外界左右。这是闻丞心羡鸳鸯的根本所在。
的确,很少有物种能够随机应变,通过强大的生存意志适应变化,而在城市开发的进程中,越来越多的鸟类栖息地被毁灭。当我们穿过城市宽阔的道路、密不透风的高楼,偶尔抬头,看见一只乌鸦空啼着飞过,在清晨,它便是要到遥远的荒野寻找食物,若是黄昏,则带着饱足而疲倦的喊叫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