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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石麟:大时代里讲述小故事

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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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电影资料权威人士余慕云说,朱石麟的电影没有一部是不好的。朱石麟的电影生涯横跨30余年,编导过逾百部作品。他以对时代和人性的全情关注,加上朴素细腻的电影格局,成就了一种兼具中国古典美的电影风格。他讲述的多是大城中的小故事,但对现实的批判却不留余地;他最拿手的是轻松生活小品,空间也爱在长院小厅里流连。

早于上世纪80年代初,香港的评论界便已对朱石麟刮目相看。香港电影资料馆影评人何思颖称他为中国电影一个举足轻重的艺术家,也是中国电影史上最早的世界级导演,其作品构成了一个有关联性、发展性的整体。

香港电影评论人黄爱玲曾撰文说,相对于当时那些杰出的同辈,比如《武训传》的导演孙瑜、《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导演蔡楚生,及气质相似的《小城之春》导演费穆。朱石麟的感觉老成平稳,但细看他一路走来的创作轨迹,就会发现他是中国电影里难得一见的“作者”。

写剧本致青年残疾

朱石麟生于江苏太仓。父亲早亡,靠母亲典当度日,无力求学而外出谋生。当时北京正值五四新文化运动后的发展时期,22岁的朱石麟是一个好动、喜爱新鲜事物的年轻人。他的办公室对面是真光剧场,仿照西式剧院建造,可以演戏剧,主要是放映美国电影为主的外国电影。他从此迷上了电影,特别欣赏美国导演刘别谦的作品。他没有进过艺术学院,凭着一颗对电影痴迷的心,靠着观看电影去揣摩和学习电影技法,无师自通。

大约是1926年冬,他到火车站接亲友,火车误点,便在候车室坐着赶写剧本。冬夜寒彻入骨,写作太投入的他翌晨腰腿剧痛难以行动。病急乱投医,为庸医所误,从此胯关节僵硬,终身不能弯腰。《故都春梦》就在他养病的3年间创作,由阮玲玉饰演,孙瑜导演。影片轰动一时,打破各地卖座纪录,朱石麟自此声名鹊起。1930年,朱石麟到上海正式投身电影界,加入联华影业公司,任编译部主任兼代经理。

1937年日军侵占上海,人称“孤岛时期”。此时,为了维持一家十几口人的生活,朱石麟结识了京剧大师周信芳,为他编写京剧《徽钦二帝》《文素臣》,在卡尔登剧场的演出场场爆满。

朱石麟的女儿朱枫对时代周报记者回忆,早在1941年上海完全沦陷后,国民党宣传部长吴开先邀请朱石麟等十多位电影人留在上海,参加敌伪“华影”做“地下工作”,朱石麟拍了《万世流芳》等电影。可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内部派系斗争,此事竟置之不理。朱石麟遂蒙上汉奸罪名,工作冻结,生活无依。恰好邵逸夫二哥邵邨人请他到香港拍片。当时,朱枫从书房门缝中看到,邵邨人派到上海的人拿出一叠港币,“那时500元钞票很大张。”不久朱石麟就同徒弟岑范南下香港,为南洋影片公司拍摄《同病不相怜》,之后效力于大中华和永华,导演《玉人何处》《清宫秘史》等片,留在香港。

如果不拍戏,朱石麟几乎天天在家开会讨论剧本,龙马和凤凰公司的人来得最多。“房间里人人抽烟,整天烟雾弥漫。当马连良来访,会拉起二胡弹唱一番,很是自得其乐。”朱枫说。

朱石麟和费穆一见如故,在北京时就是好友。费穆来港后,组织龙马影片公司,请朱石麟加入。1951年,费穆在一次看外景时心脏病发作去世,之后,龙马公司的投资人不愿维持下去。那时做电影已很惨淡,朱石麟带头组织大家把酬劳拿来投资,只支半薪,拍好电影,赚到钱再分红,这个兄弟班便是凤凰公司的雏形。

“朱石麟”在当时是极具市场价值的名字,十多万可以拍一部戏,他的名字卖片花约6万。朱枫说,那时邵氏请朱石麟跳槽,条件很丰厚,楼房、车、司机,另外年薪45万元。但他因不舍凤凰而拒绝。

《清宫秘史》的盛誉与劫难

《清宫秘史》是香港永华影业公司第二部创作。老板李祖永怀着以中国传统文化电影去打开国际电影市场大门的雄心。《清宫秘史》拍得很认真,制作一共花了8个月,而当时一般电影一两个月就能拍一部。

其演员搭配整齐完美,舒适饰演光绪,周璇饰演珍妃、唐若菁饰演慈禧。布景由著名布景师包天鸣设计,服装顾问是著名人物画家卢世侯,还请了逊清贝勒到港做宫廷礼仪顾问。为了达到演员在清宫活动的效果,特地派摄影师到北平去实地拍摄了昆明湖,利用背景放映机,演员在棚里搭好的藕香榭做戏,榭外的颐和园昆明湖水波荡漾,好似演员真的在颐和园拍戏。

1948年底,《清宫秘史》轰动全国。其后在美国、日本上映,引起国际注目。1950年参加罗卡洛影展,被评为当年最重要的影片。然而,该片在19年后竟成了一道夺命符。

1949年后的文艺政策以及随之而来的政治运动,在不同程度上窒碍了导演们的电影之路。彼时的朱石麟,没有刻意迎合时代大潮,每每以委婉顺应的姿态发挥坚韧的实力。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战战兢兢地经营“凤凰”,从开始的素朴单纯到晚年的深沉悲绝,他的电影轨迹同时也是一代知识分子从希望、调节到幻灭的过程。

政治运动从大陆波及香港,渐渐地,朱石麟的家从高朋满座到门可罗雀。“以前因工作方便,我家总住在片场附近,后来来玩的客人越来越少,就搬走了。”朱枫说,“他其实是个对政治非常不敏感的人,他只是非常热爱电影。”这个对“政治非常不敏感的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也在劫难逃。

1967年1月5日清早,朱石麟问女儿,“姚文元是谁?”“好像是上海《文汇报》的一个编辑。”朱枫并未太在意。不久母亲电话来,说父亲病重。

当天,朱石麟已从手中的报纸,看到刊登着姚文元的文章《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上面写着:“毛主席指《清宫秘史》是卖国主义,是彻底的卖国主义。”朱石麟看完报,想把自己从帆布椅上撑起来,站了两次都不成功,第三次用足力气起来后没走几步就倒下了。当天下午因脑溢血过世,享年6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