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哥,你是个传说
中国经营报
宋焘
电光书影MOVIE ON THE BOOK
栏语/
好电影是用光影写就的诗歌,或浪漫,或激昂,或阴郁,引人沉浸其中,洗涤心灵,体味百态人生;好书就像脑海中自导自拍的电影,读一文则可游目骋怀、纵览古今、横观中外。电光书影,是电影与文学的恋爱周记。
作者简介/
宋焘,1980年生人,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供职于山东某报社,嗜好淘旧书、看电影、写闲文。
新版《阿童木》中的机器人三剑客高喊:“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看来制片方恨不得将所有的怀旧与流行都招至麾下,不必顶礼膜拜的迷恋,只要痛痛快快的消费。
人生如戏,世事如剧。人定胜天更像一句强心剂式的口号,让我们向着理想一往无前,而那些使生命波澜壮阔的十字路口却都离不开另一条轨道的交叉。理想与现实、行动与境遇往往让人感叹错愕,历史节点的落脚之处也常常叫人不胜唏嘘。
1979年,时任中央电视台副台长的阮若琳到日本考察。在与著名爱国华侨韩庆愈谈到电视业务时,韩庆愈认为央视可以考虑用节目带广告的形式引进日本动画片,这样一可以扩展片源,二可以节省费用,三可以有广告收入。当时日本品牌“卡西欧”正希望通过电视广告打开中国市场,而阿童木正是卡西欧的形象代言人。运作之后的结果就是,卡西欧公司出钱购买动画片《铁臂阿童木》的播放权在央视播出,附带条件是捆绑播放卡西欧的产品广告。有人说当时的产品商是日立,其实央视在一部纪录片中播放过这段广告,是阿童木代言的卡西欧计算器,也正是因为产品商是卡西欧,它的代言人阿童木才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引进的首选——历史往往是些有趣的交汇。
可见,《铁臂阿童木》最初能与中国观众见面,并没有必然性。但历史的 “无心之作”却使《铁臂阿童木》成了中国70后观众的一种集体记忆,以至于在他们逐渐进入话语权群体后还对此念念不忘,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足以挑动他们的神经,阿童木也有了不断被复写的可能。
《铁臂阿童木》是最优秀的日本动画片之一,但有些事实更值得关注。1980年,电视机在中国家庭的普及率还很低,看电视更像一种奢侈行为,所以每一次享受都值得珍惜。这样造成的结果,首先是通过电视传播的《铁臂阿童木》成为了一种稀缺产品。物以稀为贵,在小伙伴的身临其境口耳相传中,《铁臂阿童木》不断地升值,观看经历成为一种童年财富,观看行为本身也渐渐近乎一种刺激肾上腺激素分泌的条件反射,甚至固化到记忆之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铁臂阿童木》不再单单是一部动画片,而是一个童年快乐的图腾。现在的阿童木,最值钱的是它让70后觉得能重新体验到那些最简单却很彻底的快乐。
其次,因为电视的普及率低,当时能通过电视看到《铁臂阿童木》的毕竟是少数。《铁臂阿童木》的风靡有时势造英雄的成分,所以它更多的是表现为一个经典动画片的符号。相较于其后《变形金刚》、《聪明的一休》、《机器猫》一直到《七龙珠》、《蜡笔小新》,《铁臂阿童木》作为经典在感受的亲切度上其实并不高,“童哥”只是个传说。
而且,就像对待金钱一样,人们对稀缺资源往往盲目崇拜。手冢治虫在《铁臂阿童木》中形而上的关怀不会被刻意宣传,也不会被小孩子自觉抽象。因为能得到已经是种快乐,稀缺会导致对这种快乐的惯性追逐,快乐的背后谁也无暇顾及。当年的《铁臂阿童木》是面向孩子的动画片,现在的《阿童木》试图更加简单地面对已经长大了的观众。
清楚了以上几点,我发现《阿童木》显得很平。它的号召力比不上龙珠,比不上变形金刚,选择这个题材有些跟风和讨巧的意味。但跟风你也得跟出风格,《阿童木》的剧情走儿童化,语言走成人化,结果是两者的快感都没有得到最大化的伸张。手冢治虫和阿童木只是给电影提供了一块牌子,手冢治虫漫画的精髓——科技的发展不能忽视精神世界,被影像和噱头冲淡得不见踪影。如果他还在世,不见得希望在编剧中署名。
“漫画之神”手冢治虫也是个怪人,正经的医学博士,他的学位论文叫《异型精子细胞膜构造的电子显微镜的考察》,这样的研究方向是需要想象力的。他本名手冢治,童年并不顺遂,因为身材瘦弱而经常受欺负。但他从小喜欢画画,7岁时迷上了《大力水手》,并开始临摹,11岁时因为看了一本昆虫图谱而喜欢上昆虫,并将手冢治虫作为自己的笔名。由于母亲的开明和鼓励加上他自己的天分,他的画越来越好,朋友越来越多,欺负他的人越来越少,这种际遇多少对他的成长有一种心理暗示。
长大后的手冢治虫亲身经历了二战,并险些失去双手。1945年,他进入大阪大学附属医学专科部,因为在其间看了日本动画《海神兵桃太郎》,深受感动并立志要做动画家。1946年,18岁的他发表了首部职业漫画作品《小马日记》,1947年的《宝岛》则使他名动日本。1951年4月,“阿童木”这个形象作为配角首次出现在《原子大使》(阿童木是“atom”的音译,atom的意思正是原子)中,1952年4月《铁臂阿童木》正式面世。这部动画奠定了他在日本漫画界的地位并为他带来了国际性的名声。此后的他一直笔耕不辍,直到1989年2月9日他因胃癌在赶稿中逝世。
手冢治虫的漫画中渗透着对科技发展的思考,这是他成为“漫画之神”的原因之一。比如《阿童木》之中的二重结构城市体系,其更具抽象意义的原型出现在1949年的《大都会》中。《大都会》被改成电影于2001年在日本上映,其中的城市被分为地上和地下两级,有人享受机器人带来的便利,有人承受被机器人夺去工作的痛苦。可怕的是人的情绪也彻底被对立化,人与人、人与机器的矛盾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自称电影是他的情人的手冢治虫,其实延伸了1927年德国电影《大都会》的主题。这部默片时代的杰作是《星球大战》、《第五元素》的滥觞,除了当年在柏林的首映式上人们见过弗里茨·朗这3小时的杰作之外,其余的人见到的各式各样的版本并非完璧(2008年人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发现一些《大都会》被剪下的胶片,修复工作正在进行,并有望在2010年柏林电影节公映)。弗里茨·朗在电影中制造了一个天空之城,其中的管理者和地上的芸芸众生势同水火,“手”和“脑”即科技与精神的分裂使人类浸淫于灾难之中。纵观手冢治虫的漫画可以看出,他是服膺于这种思想的。
眼前的《阿童木》只是部动画片。在抽离了严密和思考之后,翻译已经成了它最大的亮点,让人回想起当年看《欧洲性旅行》中美国的俊男美女用唐诗宋词来打情骂俏。至于童哥,还是把它作为一个传说,在深夜里默默怀旧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