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夫的白日梦
第一财经日报
波特梅瑞恩无处不是有名无实之作、戏仿之作,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拼凑堆砌于一处,貌似村落,实为乐园,貌似乐园,实为集群式度假酒店
韩博
哦,波特梅瑞恩(Portmeirion),一座癫狂的私人村落,藏身英国威尔士西北海岸,特雷马多格湾(Tremadog Bay)东北一隅。
1925年,一位建筑师,克拉夫·威廉姆斯·伊利斯(Clough Williams Ellis),以低于5000英镑的价格买下这一半岛地块,并以波特梅瑞恩称之。
50年后,“通过绿色茎管催动花朵的力”(威尔士诗人迪伦·托马斯诗题,汪剑钊译)催动的北威尔士阴郁浓密的林地间,也催动出一束七彩斑斓的白日梦之花。它向业已腐败的古典秩序致敬,但致敬冒昧而唐突,礼数不周,居心叵测,仿佛后现代间谍隐匿其间,迫使古典迁就于戏仿与戏谑,迫使勾留者难辨置身何处。
梦域花园
若借特雷马多格湾远眺,波特梅瑞恩恍若意大利式渔村。已有好事者考证,波特梅瑞恩原型即为芬诺港,意大利热那亚湾东北一处富豪度假胜地。克拉夫坚决否认,以为波特梅瑞恩就是波特梅瑞恩,独一无二,别无分号。哦,芬诺港,我曾造访过那座明信片般浓墨重彩的村落,坦率地说,二者并无过多相像之处。没错,波特梅瑞恩装腔作势,涂脂抹粉,有一点点意大利,但仅此而已,它的骨子里,只住得下英国式的刻薄灵魂,璀璨之间,无处不是反语、讽刺与放诞的犄角。波特梅瑞恩集纳且仿制欧洲经典构筑元素,缩小体量,凸显破绽,墙头绘有假窗,木板间描出爱奥尼亚式柱头,雕塑只凿迎向过客的一面……波特梅瑞恩仿佛一座主张“间离”的剧场,忽而将勾留者推入历史情境,忽而又拦路跳出一只小鬼,无情讪笑:镜花水月,天真及愚钝者切勿入戏。
花儿朵朵开,白日梦之花,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获取波特梅瑞恩地块之前,克拉夫已有构筑海岸村落之梦想;地块即恒产即梦域,克拉夫耗费半世心血,以梦域为花园,播种,施肥,除虫,剪枝,为真假难辨的花瓣渲染有无之间的色彩。1925年至1939年,“二战”前夕,波特梅瑞恩最富特色的建筑纷纷拔地而起;1954年至1976年,“二战”既往,克拉夫为白日梦花园添加诸般细节,他引经据典,从哥特式至东方式,尤为青睐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帕拉第奥式,或采样,或盗版,或借尸还魂——若干建筑物挪移自他乡废墟,拼凑出一座波特梅瑞恩式“世界之窗”。
遗产清单
波特梅瑞恩自林地倾向港湾,近50座建筑物以广场为核心,散落山坡、树丛之间。
依照克拉夫的规划,入村路线需穿越数道拱门,指向炮台广场(Battery Square)。过悬崖楼,向前,1954年至1955年间砌筑的门楼(Gate House)即为第一道拱门。门楼右侧地基乃一片依山势倾斜而下的岩体,克拉夫并未将其清理、平整,而是借题发挥,号令门楼骑乘之上,横跨主要通道。门楼拱门上方的壁画、近乎随机的开窗法、一只烟囱,以及若干堆塑似的浮雕,为它注入若干巴洛克气息。上世纪60年代,披头士乐队经纪人布莱恩·艾普斯坦时常择此避世,主卧室内,一只衣橱即因他而增置。
1929年建成的旧收费处(Toll House)曾是村落外部边界,因据此征收通行费用而得名。旧收费处上下三重,向外挑出的上层立面外饰黑色木质护墙板,颇具古代风貌,其余立面由黄、白、蓝三色点缀,鲜亮夺目。顶层设瞭望台,面朝港湾,入村通路一侧二层阳台则矗立手捧经卷之橡木彩绘圣彼得雕像,上悬绿色小型华盖,下吊黑羊一只,却是苏珊为威尔士羊毛商店设计之物。
炮台(Battery)与旧收费处为邻,1927年落成,亦是上下三重,带有十八世纪英国肯特郡筑物风貌:底层拉毛水泥墙面凿有弦月窗,以上两层外设护墙板,顶部探出宽檐。炮台因身前阶地间安置有一对来自梅奈海峡贝朗要塞(Belan Fort)的小炮而得名,它们曾肩负抵御拿破仑军队入侵之重任。
方形石砌钟塔(The Bell Tower)乃波特梅瑞恩地标建筑,1928年破土而出,毗连隐修院长之屋。“二战”前,炮台广场曾是村落心脏,克拉夫希望通过一座戏剧性的钟塔——鬼魂般又细又长——教观者一目了然入村通道所指何在。塔顶之钟延请自伦敦某一废弃啤酒厂,多年以来,它的声音将自然中原本荒芜的时光切割成一枚又一枚催人阔步的薄片。
今日村落心脏——露天电影院似的意大利式长方形中央广场(The Central Piazza)构筑于1965年至1971年间,取三十年前兴建的一座网球场而代之。广场轴线一侧,临近入村通道处,1964年至1965年间兴建的帕拉第奥式凉亭(The Gloriette)恰似银幕张举的所在,支撑顶层露台的爱奥尼亚式廊柱、充作二层浅阳台围栏的美人鱼图案嵌板,皆为他乡废弃建筑残片,拼凑于一处,仿佛地震后破碎家庭的重组,集合虽是抚慰,但各怀心事,貌合神离。广场轴线另一侧,1965年落成的哥特式凉亭(The Gothic Pavilion)隔喷泉与水池遥对帕拉第奥式凉亭,仿佛另一银幕张举之处。哥特式凉亭部分构件来自威尔士弗林特郡(Flintshire)一幢1810年的建筑,因后者损毁严重,无法依原样重建,遂以改良为方案,仿佛又一桩地震后删繁就简的幸福。哥特式凉亭背后,一座十七世纪狮子像,却是克拉夫九十岁生日之际友人馈赠之物。
广场周边步道环绕。两条小径,一左一右,自两座凉亭出发,指向广场左翼的布里斯托尔柱廊(The Bristol Colonnade)。柱廊颇具新古典主义风貌,手工感强烈,石匠作品一般,乃英格兰布里斯托尔一座十八世纪浴室残骸重塑之作。1959年,克拉夫将其头像鱼目混珠,镶嵌外墙之上,罗马风格人物之间,一言不发,悄悄介乎历史。
相对诗篇
漫步波特梅瑞恩,好似置身一枚孕育出太多珍珠的牡蛎,珍珠粒粒不同,五光杂陈,色彩各异,直教走马观花者应接不暇,顾此失彼,如坠云雾中,竟有信息高速公路上无力消受过量八卦之眩晕。
克拉夫式的创造冲动出乎基本人性,与上帝创世、帝王治国、草民构筑蜗居如出一辙,波特梅瑞恩便是他为自己拆下的一根肋骨,搭建的一处无需承认的国家,虽然疆域有限,好似花里世界、砂中乾坤,但于一己梦想而言,也堪称蔚为大观。
克拉夫的白日梦,丰富却虚幻,有序与无序参差相辨,教人陡生万物无恒常之念。西方语境中,波特梅瑞恩应是一例后现代主义问题。何为后现代主义?难有定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后现代主义已有萌芽,仅限于表述思想及行动超越启蒙时代范畴,七十年代后,后现代主义足以谈论时代万物:一切皆凌乱,了无中心。波特梅瑞恩不乏此例:旧收费处橡木彩绘圣彼得雕像,创作初衷或为严肃,但丢置此处,鸡毛蒜皮满天飞之场域语境中,语意无非指向戏谑;意大利式中央广场周边,大量建筑残片重新组装,貌似向传统致敬,自称“倒塌建筑之家”,实际效果却更像调侃,东施效颦,故意为之的东施效颦,趣味诡异,饱含解构世界之冲动……波特梅瑞恩无处不是有名无实之作、戏仿之作、东施效颦之作,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拼凑堆砌于一处,貌似村落,实为乐园,貌似乐园,实为集群式度假酒店,契合于神性衰落、绝对权威隐退之际的消费社会实况。克拉夫头脑中的后现代主义,是工业文明切断基督教文明与希腊罗马文明退路之后的一丛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