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
艺DIALOGUE
海外华人一直是中国人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们的文艺创作有种让人激叹的气质，特别是那些女性，有时候细腻得让作为读者或者观众的我们不知所措。
旅英女作家郭小橹无疑是近年来最受西方文坛关注的中国作家之一，她与贾樟柯是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的同班同学。她在异国扬名始于2004年，受到出版界巨头兰登书屋的青睐，其长篇小说《我心中的石头镇》推出英译版，该小说为这位年轻的作家赢得了2005年英国《独立报》外国小说奖最终提名奖。
2006年，郭小橹闯入她的“本行”电影，第一部长片《你的鱼今天怎么样》夺得鹿特丹影展亚洲影评人奖，颁奖时贾樟柯也正巧坐在台下。
2007年，小说新作《恋人版中英词典》是郭小橹的首部英文写作小说，讲恋爱故事、语言隔阂和文化冲突，凭借这部小说，她得以进入英国著名文学奖橙子文学奖最终入围名单。
2009年，郭小橹执导、黄璐主演的《中国姑娘》摘得瑞士洛迦诺电影节的最高荣誉最佳影片金豹奖，这也是第三部获得这项荣誉的中国电影，之前有吕乐的《赵先生》(1998年）和王朔的《我是你爸爸》(2000年)。
郭小橹左手文字，右手影像，点燃的是情感和青春。
距离带来审视和灵感
《中国经营报》：有人觉得《恋人版中英词典》这本充满片段自白的书很像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又有些像《芒果街上的小屋》，有没有设想过它会在海外获得那么多肯定？你希望这个故事能够带给人们什么？
郭小橹：写小说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就是打算做一本实验小说，也可以说是学院派的小说。也没有考虑太多的读者问题，甚至觉得有可能出版不了，因为这部小说是实验性的，是一种语言游戏，是关于失语症的。原来的小说题目是《一个失去语言的人》，光是这个角度就对读者很有挑战性。
我不知道后来怎么有那么多的读者，写作的时候就是对我自己欧洲生活的一个虚构性的整理。我想英美国家的读者读到了一种个人化的历史，通过一种个人化的叙事看到中国人的内在思维状态。
《中国经营报》：你2002年去英国，后来拍电影写小说，当年为什么这样选择，融入不同文化并不容易，今天怎么来看这段“生活在别处”的经历？
郭小橹：我的个人生活是个体的艺术家或是知识分子的一种生活，物质或是身体的经验最终是回到我的小说或是电影的写作里头。
生活在别处。很多艺术家都是在他乡生活，我觉得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个人生活，私人生活的状况，然后是写作环境。
一个健康的写作环境应该是周围的群体尊重一个艺术家的生活状态以及他的艺术品，而不是粗暴地排挤或是冷漠地忽略。我觉得我最近几年非常渴望这种环境，我想别的作家可能有同样感觉。
我也不是一直居住在英国，有时候在巴黎，有时候在欧洲的其他地方，一切生活经历都在你的身体里，如果你是一个敏感和勇敢的人，你就生活在多种时空里。
距离带来审视和灵感，欧洲和中国之间的文化距离对我的创作很关键。我喜欢“变化”这个词，每天每一刻我自己和我周遭的世界都在变化，而看生活的方式也总是处于变化。
人不是生活在一座房子里，人生活在自己的内心里。
海外只是生活方式的差别
《中国经营报》：你的《中国姑娘》在瑞士洛迦诺电影节获得了金豹奖，这部电影似乎和你以往的电影很不同，背景不再局限于中国，甚至情感与体验也不仅仅是中国式的，能结合过去的创作，给内地观众谈谈这部电影吗？
郭小橹：我想做一部超越文化身份感的电影，比如说在全球化背景下的青春，与中国历史没有直接关联的青春，女性身体的体验， 女性在路上的体验。
这个在路上的概念是身体性、经验性的在路上，与西方60年代汽车上的嬉皮士青春不一样，李梅在《中国姑娘》是在路上，在她精神路程和身体旅程里。
《中国经营报》：有人评价说这部电影是“谜一样的中国姑娘”，而关注女性或者女性视角，是你的电影甚至小说的一个特点，除了你作为女性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因素吗？
郭小橹：可能我的电影或是小说里有一种自觉的知识分子视点吧。
女性视觉是本能的，但不是知识分子的自觉。我对封闭性叙事不感兴趣。我对形式上的探索、结构上的探索、讲故事的方式很感兴趣。比如《中国姑娘》是十几个章节的李梅的精神之旅，电影的音乐也是中国当代摇滚乐和西方现代音乐的结合，比如说这次参加威尼斯电影节的片子《我们曾经的无产者》是通过12章节的孩子朗读故事的方式来展开叙事。
《中国经营报》：你做过影评人，谈过“影评、纯粹的学院派电影理论、电影史、电影实用理论统统都应该诚实地面对它们的时代”，电影更不例外。在很多“第六代导演”纷纷归化主流走上大制作之路后，出现了很多纷争，作为一个在海外生活多年的“第六代”，远观中国，怎么来评价内地同行的工作？
郭小橹：我觉得中国内地的电影业其实挺强的，商业和艺术的两个团体都很活跃。
但体制上有问题，包括电影评论方面不太健康，主要是没有独立的电影评论和独立的电影制作，学院派的评论和电影制片不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最主要的问题是独立制片和艺术电影院线没有建立起来。这跟盗版没有关系，跟电影的体制有关系。
《中国经营报》：海外作家或者电影人是个很特别的群体，你能谈谈对这个群体的认识吗？在海外创作最大的困境和优势是什么？
郭小橹：我不觉得自己是海外的或是国内的。我是一边游荡一边做东西，但基本的创作源泉是中国，海外只是一个生活方式的差别吧，并不说明你的艺术是有力量或是非常欧洲性的，我觉得每个艺术家首先必须是直接、感性和真诚的，这样你对生活才会有最敏感的感知和理解。
后记/
1973年，郭小橹出生于浙江温岭石塘镇某渔村，这个湿漉漉的小镇在她日后的作品中不断闪回，不乏孤独的岛民情结更隐约培养其细腻敏锐的触觉。18岁那年，她进入北京电影学院，与贾樟柯等人成为同学，若干年后，贾樟柯对她的勤奋记忆犹新，戏言当时如果你曾在咖啡馆偶遇一女子，着一袭黑裙，穿一双布鞋，抱一笔记本临窗而坐,奋笔疾书，那人一定是郭小橹了。
随后，郭小橹选择继续攻读电影美学硕士，那时候她宣称热爱理论让其沉静的力量。其后，进入传媒大学，中间写剧本，亦作影评，《网络时代的爱情》、《我妈妈的男朋友是谁》、《房子》剧本即出自其手笔，而《电影地图》、《电影理论笔记》、《芬芳的三十七度二》、《我心中的石头镇》等著作更是赢得电影圈之外的认可，被誉为艺术院校美女作家。
郭小橹对于文字驾驭能力可谓信马由缰，这使得她的电影的主题往往有着先于内容的宏大与思考，《中国姑娘》每节寥寥数语比影像先自勾勒出情景。她认为，自己的镜头是反高潮的，记录每个温暖和悲伤的面孔。与此同时，我们对她驳杂的身份也开始有了新的认识，从小说家、美女影评人、甚至贾樟柯同学的标签转换下，外界的认可则证明了她的探索。
文字与影像，对她来说，不啻左手和右手，笑言两条腿走路，但是同一双眼睛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