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旭
站在六十年激情岁月的检阅台上，回望从江西瑞金到北京天安门前那20次阅兵，回望新中国的起点以及曾经孕育她的飞云流火，一切关于中国历史的诠释和世界未来的启示，都在那排山倒海、前赴后继的阵列中——
历史不能割断。迄今为止，媒体和一般的文献，都将新中国的阅兵式，以国庆阅兵为准计算为13次，这是不准确，至少是不全面的。新中国不是从1949年10月1日那一天从天而降的，18年前还有一个“小新中国”。那不仅是新中国历史重要的一部分，甚至可以看做是新中国的襁褓。发生在那个红色年代里的两次阅兵，曾给今天的人们留下了“毛主席”和“八一”这两个红色政治文化遗产。而之后的3次重大阅兵，则像三级跳一样，成为现代重大历史转折关头，中国革命质变性飞跃的生动写照。而且还有海军和空军的阅兵。只有把这些历史的碎片全部拼接起来，共和国的军姿才是完整的。
序曲战争年代的5次阅兵
那是一支衣衫褴褛、着装杂乱的游击武装。
1931年，世界军事已经完成从线膛武器到机械化的转变。在欧洲、在美国，近代列强国家的空军已经成立，作战飞机按照战斗机、轰炸机的基本作战用途，从生产线上成千上万架地进入备战序列；坦克集群战术已经完成预演，航空母舰正准备揭开世界海战史上全新的篇章。
这一年，日本军在中国东北已经抽出长长的倭刀，在法西斯阵营中率先点燃战火。也在这一年，在内忧外患中挣扎了近一百年的中国，诞生了第一个红色共和国。国土下辖江西、福建、闽赣、粤赣、赣南五省和瑞金、西江、长胜、太雷四个直属县，以江西瑞金为共和国首都，改名为“瑞京”。这是新中国的婴儿。
1931年11月7日，即苏联十月革命的庆祝日，经过秋收起义和南昌暴动等血火拼杀，武装占领了相当地域的中国共产党，在瑞金建立了自己的红色政权，称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政府主席是毛泽东，“毛主席”的称呼从此走入中国人的永恒记忆。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正式成立的当天，瑞金叶坪举行了隆重的“开国大典”。一系列的政治议程之后，“小新中国”举行了阅兵式。尽管没有详尽的文字记载和照片写真，我们依然能够想象，这支没有统一的服装，没有统一制式装备，而只有“中国工农红军”统一称号的军队，齐步行进的场景。以今天的眼光看过去，那些大刀、梭镖和破旧步枪、短裤、草鞋、斗笠、八角帽组成的冷兵器和热兵器杂陈的队伍，那种在没有现代文明基本标志——电力照明的山野夜空下的提灯游行，更像是一种古老而鲜活的图腾。中国革命从此有了相对正规、完备的组织领导机构和行政体系。“小新中国”因为有着和共产国际的亲密联系，所以还有着外交职能，以今天的眼光看过去，几乎具有了现代国家的一切基本要素。软弱涣散的国民政府无力收拾国内混战的乱局。后来毛泽东自豪地说“蒋委员长说民无二主天无二日，我不信，偏要出两个太阳给他看看！”
1933年8月1日，中国工农红军在江西瑞金县大埔桥红场，举行第二次阅兵。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历史上，这一天是刀刻斧凿的日子。这年6月26日，中共中央局根据中革军委的相关决议，指出：“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为纪念1927年8月1日的南昌暴动，已确定‘八一’为中国工农红军纪念的日子。”
8月1日，中革军委在瑞金举行盛大阅兵典礼。如果将来有人编一部世界阅兵史的话，七十多年前的这次阅兵，一定会以与众不同的样式赫然在列。由于中国共产党人公开以立国方式与当局分庭抗礼，国民党政府调集政府军主力和各地军阀倾力“围剿”。这些年轻、浪漫的“共和国”领导人，考虑到国民党军飞机突袭的危险，同时考虑到南国盛夏酷暑多雨的气候，决定阅兵典礼在黎明前举行。清晨3点多钟，东方刚有一丝亮色，数千支火把将红军炮兵射击场的四周照得通亮，参加阅兵典礼的临时中央负责人博古、临时中央政府主席毛泽东、主管军队工作的中革军委代主席项英和其他党政军、要员、各界代表，已早早来到。参加受阅的中央警卫师和红军学校的学员，全副武装，也早已排列整齐。
随着骤起的军乐和齐鸣的礼炮，项英代表中革军委，将绣有“八一”字样的军旗授予中央警卫师和红军学校，然后跨上战马，与中革军委另两位负责人毛泽东、朱德一起，检阅了600多米长的红军队伍。伴随着阵阵的欢呼，项英带领受阅的官兵庄严地朗读红军誓词。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同时向新成立的红军工人师和少共国际师，发出了奔赴前线英勇杀敌的战斗命令。
天色放亮的时候，分列式开始。红军方队在一面面新授战旗引领下，抬着大炮、扛着机关枪，挎着步枪或短枪阔步通过检阅台。当一个多小时受阅队伍走完，8月1日的太阳正跃起在东方的高天上。
这是中国革命的红色年代里，“小新中国”和红军历史上的最后一次阅兵。仅仅两年之后，红都“瑞京”被夷为平地，红军尽管以血肉之躯试图“御敌于国门之外”，无奈实力悬殊，寡不敌众。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长征神话，就从这里悲壮地开头。
到第三次阅兵时，红军的称号已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的称谓。和前两次阅兵一样，这次阅兵依然有着标志性的意义。
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根据西安事变后国共两党达成的协议，红军改编成八路军和新四军，投身抗战。
1944年11月1日，中国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三五九旅，也就是著名的南泥湾拓荒者，奉命开赴抗日前线。为壮行色，中共中央机关在延安机场举行了出征阅兵式。这也是新中国历史上18次重大阅兵中唯一一次的出征阅兵。毛泽东、朱德、任弼时等中央领导人检阅了这支即将上阵，参加对日本军最后一击的“南下支队”。
1944年，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形势的逆转，日军在中国战场以及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抗日战争已接近尾声。毛泽东审时度势，决定在巩固和发展华北、华中等抗日根据地的同时，抽调部分主力向华南发展。于是由担任延安卫戍任务的“御林军”三五九旅抽调3800人，加上中央组织部选调的干部和被护送的900余名南方干部，组成番号为“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独立第一游击支队”的 “南下支队”。王震任司令员，王首道任政治委员。此次南下，基本目的是会合东江纵队，开辟湘粤桂边的五岭抗日根据地，把华中和华南联成一体。这是深谋远虑的一步棋：既可以趁日军败退，以收复山东沿海；又可以防备蒋军，万一内战再起，可以进退自如，配合其他解放区作战。
检阅台上，一个浓重的湖南口音坚定有力：“你们这次到南方去，开辟新的敌后抗日根据地，这是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只要你们能像松树和柳树一样，保持坚定的原则性和灵活的机动性，就一定能取得胜利！”毛泽东主席的讲话，让誓师阅兵仪式达到高潮。王震带领全体南征战士庄严宣誓：“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我们是为了解放千百万华南的人民而南征。我们要严格遵守革命纪律，爱护人民，保护人民，紧密团结，克服困难，英勇作战，用我们的血和肉，献给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
接受检阅的南下支队11月9日离开延安，次年初在湖北省大悟山与新四军第五师会师，随后继续南下，建立湘鄂赣抗日根据地，一度改名“湖南人民抗日救国军”，1945年秋与新四军第五师、豫西支队合编为中原军区。1946年8月29日，仅余1414人的“南下支队”奉命返回陕甘宁地区。659天，南征将士转战八省，历经大小战斗300余次，平均每两天一仗，艰苦卓绝可见一斑。
站在这次阅兵的主席台上，中国抗日战争胜利的曙光已经在望。
仅仅5年之后的1949年3月25日，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等中央领导同志和中央机关，已经从河北西柏坡抵达北平。这是又一个重大的历史时刻。震惊中外的三大战役已经结束，当年井冈山的预言已经成真，波澜壮阔的中国革命战争已然燎原，败寇狼奔豕突，边地传檄而定。
在西苑机场，毛泽东和朱德留下了他们战争年代唯一一张阅兵照。林立的高射炮像一双双准备拥抱新中国的手臂。它和6个月后的开国大典阅兵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在地点上，都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我们可以把这次小小的阅兵，看做一个继往开来的意象：那既是战争年代的最后一次阅兵，也是新中国首次大阅兵的一次预演。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的五次阅兵，作为战争年代的珍贵历史，已经浓缩、凝固成人民英雄纪念碑，像战士一样永远地站立。参加1949年的开国大典的野战部队，正是从这个感叹号开始，走过天安门广场的……
1949 百战雄师盛装舞步
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在中国任何一个朝代，开国大典都是极其隆重、庄严、神圣的，而以各种形式阅兵示威，就成为必备的内容。关于新中国开国大典阅兵式的回忆似乎已经久远，但那一幅幅黑白影照恰如窖藏的醇酒，时间过的越久味道就越厚重。1949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4年之后，中国国内的大规模战争终于也降下帷幕。由于蒋介石的政治眼光所限，中国失去了一个和世界同步医治战争创伤、两党携手建国的历史良机。中国人民又比世界多流了4年血。
和此前战争年代因陋就简的5次重大阅兵不一样，和此后的12次已经基本程式化的阅兵也不一样，参加1949年开国阅兵的所有军队，几乎都是刚从战场上走来的，人不卸甲马不解鞍，以至于所有的军人都不会仪仗化的正步，也没有时间编排标准的方队，而是以步兵师、炮兵师、战车师、骑兵师的野战编制直接参加受阅。此举即使不为世界首创，也是解放军阅兵史上所独有。但这种朴实和真实，反而更体现了阅兵的本意和主旨。
9月初，中央正式批准阅兵典礼方案后，阅兵副总指挥杨成武——就是那个曾经在黄土岭指挥部队击毙日军名将之花阿部规秀的杨成武——为完成好新的任务四处查阅四方求教。刘伯承是苏联正规军校科班出身，曾参加过莫斯科红场阅兵，成为杨成武请教的第一人。岂料战神刘伯承一副举重若轻的大将风范：阅兵无非就是展示一种特定内容的仪礼，一种形式。这种形式搞好了，目的也就达到了。陈毅更痛快：多少大仗都打胜了，还愁搞不好一次阅兵？不就是队列嘛！通过队列，把我们的军威显示出来，让中国老百姓看看，这就是自己的军队，这就是新中国的军队。
话虽如此，阅兵筹备处还是不敢造次，更何况毛泽东本人也很在意，还是7月份的时候，毛泽东、朱德、周恩来、任弼时等中央领导在中南海听取聂荣臻、杨成武关于阅兵典礼方案的汇报时就特别强调说：“我们历来主张慎重初战，这次阅兵也是初战，开国第一次嘛。告诉同志们，一定要搞好，不许搞坏。”
作为阅兵主力的步兵，曾经在北平和平解放后，于1949年2月3日在正阳门举行了盛大的解放军入城式。
10月1日下午4时整，当毛泽东宣读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公告后，林伯渠秘书长宣布阅兵典礼开始。朱德身穿崭新呢料军装，走下天安门城楼，跨上敞篷汽车，驶出天安门。在金水桥南边迎候的阅兵总指挥聂荣臻，立即敬礼，并大声报告：“受阅部队准备完毕，请总司令检阅！”
军乐队奏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军队与老百姓》、《保卫胜利果实》等军乐曲。随后，由聂荣臻总指挥同车陪同，朱德的检阅车出东三座门，沿长安东街、东单广场、东交民巷，依次检阅陆、海、空三军。“祝同志们健康！”“祝总司令健康！”“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检阅完毕，朱德总司令重新登上天安门城楼，宣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命令》：“……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武装部队，在反对美帝国主义所援助的蒋介石反动政府的革命战争中，已经取得了伟大的胜利。敌人的大部分已经被歼灭，全国的大部分国土已经解放……”
接着，分列式开始。
鲜艳的红旗下，首先走过来的是两个排的水兵部队。这个新奇的开头，让观礼的30万群众和各界嘉宾一片称奇。也许，这是要喻示大陆已经解放，沿海岛屿的作战正在进行……关于大海的联想容不得继续展开，排山倒海的陆军队伍已经走来。
步兵师组成40个方阵，携带着缴获的美制、日式、英制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迫击炮、野战山炮、火箭筒，走过天安门主席台前，接受新中国领袖们的检阅。在他们的身后，是数百万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陆军。陆军是解放军的主体，其中步兵又是陆军的主体。无论是回顾解放军八十年的建军史，还是从军事的角度解读六十年的建国史，1949年的这40个步兵方阵和随后出场的骑兵方阵，都是最真实的参照原点。
来自察哈尔草原的骑兵师，分别组成“红马连”、“白马连”，“黑马连”，1978名骑兵战刀闪闪，威风凛凛地通过天安门，像一片斑斓的战云徐徐流动。
如果不是夹在两大兵种之间的炮兵师和战车师，在激越的《军队进行曲》和《坦克进行曲》的伴奏声中隆隆驶过，在1949年这个年头，如此庞大的步兵和骑兵会让人产生军事时空倒流百年的感觉。在此时世界的任何一个大国，主战兵器和军兵种，都已经是机械化。但这就是中国的军事现实。即使是战车师，也只有摩托化步兵团、轻、中型坦克团各一个，是解放军刚刚在“大反攻”中缴获过来的。从这些数量稀少、装甲单薄的战车上，是无法想象几年前欧洲战场的故事的，但是，呀呀作响的履带声，却透射着中国军队走向未来、走向现代化的坚定心声。35年后的阅兵式，就是最好的注释。
炮兵师组成的方队携带了92门各式火炮，与步兵方队的枪械一样，这些各种中小口径的榴弹炮、野炮、高炮、山炮和重迫击炮，也是万国造。为展示炮兵的历史，一些战炮由骡马牵引，现代与古老的自然结合，赋予波澜壮阔的现代中国战争史以无限的遐想空间。
当战车师通过天安门时，17架飞机以三机和双机编队，也准时到达天安门广场上空。天上和地下的轰鸣融为一体，也让整个阅兵式达到高潮。“我们自己的飞机来了！”天安门广场和城楼欢声雷动。
我没有把这17架飞机组成的空中方队称为空军，因为，按照正规的说法，一个月后的11月11日新中国空军才正式成立。
空中阅兵式的完美表演，让在场的外国记者，对中共空军的实力惊奇不已。同时也让国民党空军深感震惊，据说台湾的蒋介石看到报纸，就满怀疑虑地问蒋经国：“苏俄人说，除在莫斯科外，从未见过这样宏大的阅兵，是真的吗？他们的空军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
所有飞机安全降落后，邢海帆等9名受阅飞行员代表，赶到北京饭店参加开国第一个国宴。朱德总司令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海军战士和飞行员，意气风发地说：“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我过去是一个军种的总司令，现在不同了，从今天起，我才是陆海空三军真正的总司令了！”
开国大典的空中受阅结束了，但人民空军的历史却刚刚翻开，一个月后，中国人民空军正式成立。
从1949年开始，此后的十年内，新中国年年阅兵，但年年的阅兵式都有不同的样式和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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