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孙雷 北京报道
9月15日，国家税务总局公布了《关于2009年度税收自查有关政策问题的函》，对于本年度企业税收自查中相关税收政策适用问题，特别是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增值税、消费税、营业税和印花税六大税种相关问题，依照有关法规统一给予了明确。
这六个方面，既事关普通民众，也影响广大企业，更涉及资本市场，立即引起了社会的关注。
而这只是国税总局加强税收征管工作的一环。此前不久，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印发《进一步加强税收征管若干具体措施》的通知(国税发[2009]114号)(以下简称“通知”)，要求各地税务机关按照文件中所列20项新规加强税收征管工作。国税总局明确其目的是“进一步做好加强征管、堵漏增收工作，确保完成今年税收收入增长预期目标”。
最新数据显示，1-8月累计，全国财政收入45909.52亿元，比去年同期增加1179.88亿元，增长2.6%。完成全年10%左右的增长目标仍十分艰难。
“依法加强税收征管没有什么不对，但要防止因为增收任务的导向带来的政策执行风险。”中国税务学会副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安体富提醒道。
安体富认为，税收任务和宏观大战略之间要协调配合，“大道理要管小道理。非常时期应该采取非常之举。”根据他的研究，在宏观经济增长的时期，税收增速超过GDP增速是正常的，但在宏观经济下行的时候，是否还要坚持这样的发展速度，就值得商榷。
他尤其提醒，在困难时期，还应该对民营企业放一马，应该轻税，不能把绳子反而勒得更紧。“当然，这是企业遵守法律前提下的适度放松。”
防止执行中的偏差
《21世纪》：前几日，国家税务总局公布《关于2009年度税收自查有关政策问题的函》。国税总局从4月份开始启动了2009年税收调查，目前税收自查工作已接近尾声。在你看来，这份函与国税总局加强税收征管之间，是否有内在联系？
安体富：总体来看，这份函件集中明确答复了之前相对模糊的一些相关税收政策适用的问题，使税收自查政策实施更明确，有利于按照税法加强税收征管。
《21世纪》：我们注意到，从年初以来，国税总局多次下文，要求加强税收征管力度，不久前还印发《进一步加强税收征管若干具体措施》的通知(国税发[2009]114号)，推出20条举措。我们在采访中发现，部分企业反映金融危机爆发前后，税务征管部门从宽松到严格的态度变化很大、很明显。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安体富：按照税法来加强税收征管，道理上永远是对的。但是，我们同时也要防止因为增收任务的导向带来的政策执行风险。
税务系统不久前出台的20条举措，很明显，一个重要背景就是，我们目前税收任务完成面临严峻挑战，所以要加强征管，堵塞漏洞，以完成税收任务。
我们需要防范的问题是，如果加强征管是以完成征税任务为目标导向的，部分税务部门为了完成任务，有可能会产生一些事与愿违的效果。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时发生的一些现象，值得我们反思和借鉴。
《21世纪》：1998年国家也曾面临严峻的税收增收的挑战，当时增收1000亿都相当困难。
安体富：是的。当时中央、地方财政增收压力非常大。为了完成1998年比1997年增收1000亿元的税收任务，税务部门从征管员到基层税务局一直到国税总局，都曾采取过各种办法。这其中，一些有违税法的做法，值得今天引以为戒。
比如，当时出现很多征“过头税”现象，把第二年的税收拿到第一年来征，寅吃卯粮；还有“贷款交税”，由税务部门找银行，请求给企业贷款以完成其税收既定的任务；甚至还有“集资征税”，税收任务层层下达，最后分解到征管员每个人头上，实在完不成任务就大家交工资来顶上，还有一些“借税”或是“买税”现象等等。部分地区、部门曾出现过税收收入的水分问题。
加强征管是没错的，但是如果以完成任务为导向，采取一切办法完成任务，就可能带来很大问题。
税收征管要把握好时机和力度
《21世纪》：的确，1-8月累计全国财政收入45909.52亿元，比去年同期增长2.6%，这意味着完成全年10%以上的增长目标十分艰难。这样的背景下，税务部门加强税务征管以完成任务的想法，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安体富：我们首先需要思考的问题是，目前这样一个特殊的经济形势下，年初确定的高于GDP增长速度的税收增长目标是否合理？
在中国，税收增长与GDP增长之间存在着这样一个现象，在经济繁荣、快速增长的阶段，税收增长一般来说肯定要超过GDP增长。
为什么？一方面，我们税制里面有重复征税的问题，所以GDP增长越快，重复征税越明显。比如增值税目前在实现生产型向消费型的转变，但这个转型还很不彻底，能够抵扣的新购置机器设备仅占全部固定资产投资的四分之一，更多固定资产投资仍然存在重复征税问题，也就是存在由于制度原因多征税收的问题。另一个原因是经济效益。经济繁荣期，企业效益也好，从而带来所得税的增加。
按这种道理来讲，在经济下滑的时期，税收收入增速应低于GDP增长。理由就是，重复征税减少了，经济下滑所得税交得少了，当然还有别的一些情况。我们去年第四季到现在税收一直是负增长，最近几个月才开始正增长，也反映这样一些情况。
如果规律是这样的，那你年初定的税收增长计划就值得商榷了。
《21世纪》：可是，如果不完成年初的税收增收计划，可能意味着财政赤字进一步超标？
安体富：这就涉及到税收任务和宏观大战略的协调配合问题，涉及到大道理管小道理的问题。非常时期应该采取非常之举。
目前中央政府反复强调，保持积极财政政策不变。这一般通过两种手段来实现——减税和扩大财政支出，二者相结合，对财政直接的影响就是赤字财政。中国目前赤字率最高接近3%，还有空间。如果没完成任务，对经济平稳发展好处更大，没完成年初的税收目标又怎样呢？
加强税收征管，需要把握好时机和力度，否则，可能会使税收这个工具的宏观调控和整个宏观调控方向相反，构成与政策大方向相逆的矛盾。
《21世纪》：我们在采访中也发现，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已经明显感受到了加强税收征管的压力。
安体富：这也是很需要关注的问题。目前经济刚刚企稳回升，最困难的仍然是中小企业，到现在也还没有真正复苏，而民营经济、中小企业，对国家的贡献是非常大的，既是国民经济的重要增长点，也是解决就业的主力军。
我们当然要检查企业哪里不合法，但在困难时期，还应该对民营企业“放一马”，应该轻税，不能把绳子反而勒得更紧。从客观上，勒紧缰绳的结果也会抑制经济的发展。
(本文内容未经受访人审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