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多名副局（科）级官员财产公示后，举报开始出现。宁波准备将“廉情公示制”进行试点推广。
本报记者 周呈思 浙江慈溪 上海报道
7个月，破冰时的激情，已被如履薄冰的谨慎所代替。
“上级领导原则上要求我们停止接受媒体采访。”9月9日，浙江慈溪市纪委常委、党风办主任杨智峰对前来访问的本报记者说。
在此之前，来自上级的“招呼”已然奏效。谷歌资讯榜中，关于“慈溪公示”的新闻已基本消失。
今年2月，慈溪的“廉情公示”，使这个杭州湾畔小小的县级市成了全国风暴眼的中心。继新疆阿勒泰55名官员财产申报试验之后，慈溪将全市700多名副局（科）级干部财产申报表拿出来公示三日。此举一出，顿时舆情鼎沸。
之后的半年，风暴渐归平静。
本报记者从慈溪市纪检部门了解到，年初的“廉情公示”已收到一定成效，并有部分针对官员财产申报情况提出异议乃至对个别官员进行举报的情况出现。但针对这些举报的查证和处理，均在当地纪检系统内部进行，“暂不对外公布”。
“对外低调，是出于保护改革的需要。”慈溪市一位政府内部人士解释说，“各方面压力很大，改革还很脆弱。”
7个月后的今天，慈溪的改革者们关注着即将于9月15日召开的中共十七届四中全会。这次全会将集中讨论执政党的建设议题。一些党建专家预期，包括官员财产申报在内的一些加强党内民主和反对腐败的改革，有可能在这次全会后扩大试点。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将不会停下脚步。”上述慈溪市政府内部人士表示。
从“述廉”到财产公示
“廉情公示”之前，在慈溪，每年与此有一定相关性的工作，是官员们的“述职述廉”。
“述职述廉”，源自2004年出台的《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试行）》的要求，其本意在于敦促党员领导干部自我审查廉洁状况。具体工作由组织部和纪委共同负责，其中组织部重在检查“述职”，而纪委重在“述廉”部分。
但这种方式在实际运作中往往流于形式。本报记者近日获得江苏某市高层官员2008年述职述廉材料，在总共长达222页的数十篇汇报材料中，大多数都是“重述职、轻述廉”，对任内成绩大谈特谈，而述廉部分则套话连篇，没有披露任何个人收入、家庭财产方面的信息。
慈溪这边，类似情况也很多。“避重就轻，或避而不谈廉情，是‘述职述廉’工作中的常见情况。”杨智峰说。
而在实施“述廉”制度较早的宁波市，每年都有数名在述廉评议中评语“非常好”的干部因贪腐问题被查办。
“没有对官员的有效约束和监督机制，是导致其犯错误的重要原因。”杨智峰说，“出于真正有效地推动廉政工作以及保护干部的本意，我们就想通过一些新的途径，公开、公示干部的财产情况，以便更好地起到威慑、监督的作用。”
2008年12月5日，慈溪市纪委、组织部联合印发《慈溪市领导干部廉情公示暂行规定(试行)》，要求现职副局(科)级干部在2009年初先期试行财产公示。
慈溪市政府一位内部人士告诉记者，市纪委此前已将有关设想向市委常委会作了汇报，得到了市委书记洪嘉祥的肯定和支持。
2009年春节刚过，700多位慈溪市副局(科)级官员每人领到一份《廉情公示表》，其包括“本人及家庭基本情况”、“廉洁自律情况”和“廉洁从政情况”等3方面24项内容，除了要求填写拥有住房、私车情况，以及配偶、子女出国求学、在国外经商办企业情况之外，还需填写因公、因私出国情况，和利用职权牟利的各种灰色收入情况。
随后，市纪委要求各官员将填好的《廉情公示表》在其本单位的政务栏上公示三天。
“‘廉情公示’是对‘述廉’工作的一种创新，同时也是对党内监督本身的一种超越。”上述慈溪市政府内部人士认为。
“不向社会公布”的幕后考量
作为“廉情公示”制度的设计者，慈溪市纪委此前接到上级宁波市纪委的指示，要求“原则上不做宣传，先默默做探索工作”。
这一“冷处理”指令，与今年两会前后媒体和公众的“过度聚焦”有关。
“这事太敏感，不管你试点得怎样，社会上都会有各种议论，这会给改革带来直接的和无形的压力。”一位参与慈溪“廉情公示”的官员表示。
比如，有舆论针对公示范围仅限于官员所在单位的政务栏、公示时间仅3个工作日的规定，质疑“廉情公示”的有效性。
在慈溪市行政中心附近，记者随机采访的几位本地市民均称没有见到过公示表。政府和事业单位一般均有门卫把守，普通市民不可能自由出入。
“如果真想扩大监督的有效性，就让公示见报嘛。”一位市民不以为然地说。
舆情聚焦的另一点，是不少慈溪官员在公示填表中都填写自己有两处以上住房、两辆以上的汽车，这又引发社会热议。
“‘两房两车’现象在这里比较多见，部分原因是慈溪经济发达，一些公务员之前是先经商，后从政的。”一位慈溪当地官员向本报记者解释称。
此外，公示表格的填写对象是该市副局(科)的干部，而市长、书记及五大班子成员不在其列。这也引来不少非议。
各方的压力，使改革的推动者变得“如履薄冰”。
“其实当初我们对于公示范围的设定也有过考虑。”杨智峰说，“为什么不直接向社会公布呢？主要考虑到现实的社会情绪和官员阻力两方面因素。”
他解释说，以前党政官员的财产一直没有公开过，民众对官员的具体情况不了解，如果一开始就直接向全社会公示，部分先入为主的社会情绪可能会被激化，而来自公示官员方面的阻力也会更大。
在公示后的举报和处理上，慈溪实行的是纪委内部处理方式。“从举报人举报到进行查证处理，均在纪委系统内部进行，举报情况和处理结果暂不对外公布。”慈溪纪检部门一位人士告诉记者，这亦是出于“平衡”的考虑。
按照《慈溪市领导干部廉情公示暂行规定(试行)》，本人对廉情公示过程中能够主动说明自身存在问题并认真纠正的领导干部，原则上将不予追究或从轻处理；对有问题但不主动向组织说明的，一经查实将从严处理。
“对于公示制度本身，更多起到的是威慑的作用。”慈溪市浒山街道办事处的一位官员认为，通过填表这个过程，敦促该官员采取主动纠正自身的问题。
据介绍，自从“廉情公示”后，目前为止已有部分针对官员财产申报情况提出异议乃至举报。“我们收到部分举报，经查证，只要没有过那条线，我们在实行初期会有内部的处理意见，这也是出于保护干部的需要。”上述慈溪纪检部门人士说。
据本报记者了解，针对相关举报，慈溪市纪委等部门进行了查证，确有部分违反上级及本单位规定的情况，也有填报财产与事实不符的情况，不过经过调查，这些都还没有达到“越线”的程度。
“中纪委的态度是明确支持的”
就在慈溪试水的当月，国务院总理温家宝2月28日在与中国政府网、新华网网友对话时透露，官员财产申报制度正在积极准备之中。
而在接下来的两会中，中纪委、监察部、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等的有关负责人多次重申正在研究论证这一制度，并对慈溪试验表示肯定。
“中纪委的态度是明确支持的，浙江省、宁波市纪委也多次找我们了解情况。”慈溪一位官员告诉记者，慈溪相关经验已在宁波市委常务会议上做过汇报，“宁波市有关领导认为这个方向是对的，要继续稳妥推进”。
宁波下一步准备将“廉情公示制”进行试点推广，以作为今年改革试点的一项内容，试点不一定以县市为选点，可能选择某些部门或单位。
7个月来，继新疆阿勒泰、浙江慈溪之后，湖南浏阳、四川高县亦启动了官员财产公示改革。其中浏阳市纪委表示要将相关党政官员财产收入情况“见报”，这意味着公示范围将实现前所未有的突破。
“浏阳最初是在网上看到慈溪的报道，才过来考察的。”上述慈溪市政府官员告诉记者，浏阳市纪委设计的公示方案，是在慈溪经验上的进一步改进。
一石激起千层浪。最近数月已有多个地方纪委出台相关文件，决定推行“廉情公示”，正在推出或即将推出此项制度的包括重庆江北区、湖北保康、贵州赤水，以及江西、湖南的一些县市。
如同慈溪的“如履薄冰”，各地的推行过程亦十分谨慎。
不久前到过慈溪考察的天津市纪委亦正在考虑，拟由滨海新区的一些部门试点推行“廉情公示”改革。但天津纪委系统一位官员认为，最开始的公示范围应从党政系统内部开始，“这样操作性更强一些”。
一般公务员的财产公示范围在本单位内即可，但越是上层主要领导干部公开范围应该越大，可根据其执政影响面来确定。“总体思路应该是渐进推进，根据实际情况一步一步来。”这位官员说。
河北省政协常委刘日在中央党校《学习时报》上发表文章称，官员财产公开的突破口，可选在“新后备干部”、“新提拔干部”这些优秀分子身上。
1994年，第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即将《财产申报法》正式列入立法规划，但迄今尚未实际进入立法程序。十年后，第十五次人大常委会会议将财产申报制度写入《公务员法》问题列入议题，却同样无疾而终；2007年颁布的《政府信息公开条例》，也未将官员财产等个人情况列为政府必须主动公开的信息。
官员财产申报公示立法三次“闯关”未果，显示出巨大的现实阻力。
在此局面下，阿勒泰、慈溪等地率先试步，引发公众对于“阳光法案”的新期盼。中共十七届四中全会将至，各界对党内监督制度取得突破及官员财产公开寄予厚望。
“与各界的期望比较，我们的差距还很大，但逐步会往那个方向努力的，社会和媒体应对此抱有耐心。”杨智峰表示，并不能指望财产公示来完全杜绝腐败，反腐制度的完善需要更多的监督措施。
慈溪官员表示，将会探索把内部监督变成更大范围的社会监督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