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自量力的疯狂扩张和铤而走险的违规操作，四川金顶集团实际控制人陈建龙终于掉进了自己制造的资本黑洞，由此而卷入债务和是非旋涡的企业和个体亦越来越多
□ 本刊记者 | 薛 楠
一纸诉状成为导火索，多起“蹊跷”的民间担保借贷纠纷浮出水面，揭开了上市公司四川金顶的财务黑洞，从而引发出对金顶的大股东违规操作、涉嫌掏空上市公司资产的质疑。最终，所有的线索纷纷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四川金顶的实际控制人、华伦集团董事长陈建龙。
事情缘于一起民间担保纠纷中暴露出的“假董事会决议”事件。事件暴露后，四川金顶向乐山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请求调查。由此，一场看似平常的民事经济纠纷逐步升级，并引起一系列的经济债务连锁反应。
2009年8月11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对ST金顶前任董事长陈建龙作出公开谴责的决定，理由是他在任期间，存在严重违规行为，严重违反了中国证监会《关于规范上市公司对外担保行为的通知》的规定，以及《上海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的规定，公开认定他三年内不适合担任上市公司董事，且将他记入上市公司诚信记录。
短短一年多的光景，从各种企业家的美誉到被警方拘留，陈建龙的命运发生了冰火两重天的转变，而铤而走险的欲望他把自己一次次推向难以脱身的境地。
疯狂的扩张
陈建龙的人生中有两个关键的事件和节点是不能不被提及的，那就两次重要的收购案：一次是华伦集团入主上市公司四川金顶，另一次是天价收购ST泰岭。前者被视作陈建龙资本运作和产业转型的成功范例，而后者则被认为是华伦投资失败、决策失误的滑铁卢之役。
1983年，陈建龙以创办加工五金产品的小型家庭作坊——杭州富阳虎山农机制造厂起家，经过了十余年的财富积累，资产已经逾亿。1997年，陈开始了他的多元化发展之路。从农机制造、电缆电线再到邮电器材、造纸、餐饮、娱乐、房地产、信息等产业，几乎无所不包，而他的兴趣最终落在了利润丰厚的房地产和水泥行业上。
2003年8月，“国退民进”的企业改制浪潮方兴未艾，四川金顶集团期望以股权转让的形式引进战略投资者，做大做强水泥主业。在面向世界水泥巨头拉法基、摩根士丹利、海螺水泥、四川双马水泥、四川大地集团以及川威集团等23家企业的公开招标中，名不见经传且从未涉足水泥产业的浙江民营企业华伦集团拉上资本大鳄华立集团组成联合竞争体，以每股0.004元的微弱价格优势胜出。
很快，入主上市公司四川金顶的华伦集团董事长陈建龙成了四川金顶的实际控制人。虽然当初华伦集团作为第一大股东占有29.91%的股权，华立集团占20.91%作为第二大股东，但华立集团并无心于此，只不过是完成了一次做嫁衣的商业行为，将其所持的四川金顶社会法人股仅以税后83万元的价差全部转让给浙江华硕投资管理有限公司(陈建龙的实际控制公司)。经过此次转让，陈建龙成了四川金顶的实际控制人，处于绝对控股地位。《中国财富》记者了解到，目前四川金顶的九位董事会成员中，除独立董事外，余下六位皆来自于华伦集团。
紧接着，陈建龙通过一系列收购投资，开始了他的水泥产业布局。
2004年，华伦集团收购、重组位于攀枝花市的金沙水泥公司，且与攀钢集团共同出资兴建了一条日产2500吨新型干法水泥熟料的生产线。2006年，向四川省广元市旺苍县投资5.5亿元启动实施150万吨旋窑水泥项目，计划于2008年底建成投产。2007年，华伦集团出资3.6亿元整体收购距成都90公里的仁寿县人民特种水泥公司。
然而，随着地盘的扩大，陈开始表现出为扩张地盘而不自量力。
2007年9月24日，华伦集团击败冀东和海螺，在股市的高点，以6.3亿元的高价拿下陕西省耀县水泥厂持有的ST秦岭1.33亿股份(占总股份20.08%)，被业内称为“天价夺宝”。
然而，这块“宝”很快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按照双方约定，首期付款于协议签署日之后的五个工作日内，华伦集团向耀县水泥厂支付转让价款的30%，即1.9亿元作为保证金。但是2007年，华伦集团的资产总额12.54亿元，净资产5.85亿元，净利润只有1.38亿元。“作为一家民营企业而言，在没有借贷支持的情况下，从它自身的资产规模和盈利水平来看，显然有些盲目和自不量力。”一位分析人士告诉《中国财富》记者。
随后不久，由于资本市场巨幅动荡，华伦集团开始陷入流动性危机，资金链开始断裂，筹集6.3亿元重组ST秦岭的巨额资金由此成了华伦的心病。另一方面，随着股市深幅调整，ST秦岭出现了每股浮亏约2.80元，价值损失达60%。
从2007年8月开始，华伦集团出现了大量抵押贷款、民间借贷以及大股东密集减持套现操作。
资料显示，2007年8月20日，华伦集团以5750万元的价格向四川金顶转让了攀枝花市金帆工贸有限责任公司98%的股权。华伦集团的攀枝花水泥项目——大地水泥的土地使用权共计被华伦集团抵押了1.6亿~1.8亿元。另一方面，从2007年10月25日至次年1月5日的两个月时间，华伦集团减持四川金顶1434万股，华硕投资则减持1745万股，共计3179万股，套现约2.5亿元。
与此同时，华伦开始了民间融资活动，如元泰典当与德旗典当的三笔借款，均涉及华伦集团，而且由四川金顶负连带担保责任。三笔贷款合计4000万元，分别发生于2007年12月26日和2007年10月17日。“华伦集团不得已进行的民间融资加剧了风险，这是一个沉重的教训。”陈建龙坦陈。
最终，华伦还是没能拿下ST秦岭，在支付了第一笔1.9亿元的保证金之后，重组再无实质性进展。2008年10月，ST秦岭发布公告，公司原重组方华伦集团因为受资本市场大环境影响，目前已无力继续履行协议，与耀县水泥厂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由此终止。
“玩转”上市公司
如果说非理性的收购冲动，只是陈建龙自己给自己布下了一个困局，那么，处心积虑、避人耳目、多次违规操控上市公司的关联交易，则让他最终走向了绝境。
陈建龙无法回避外界对他“掏空上市资产”的质疑。从2005年开始，亦即他获得上市公司四川金顶控制权两年之后，短短三年时间里，华伦集团先后数次将四川金顶的控股子公司卖给自己隐蔽的关联公司或利益关联人。
2005年6月18日，四川金顶发布资产出售公告称，将公司所持四川金顶集团成都水泥有限公司86.63%的股权以727.65万元价格转让给自然人陈雪华。而陈雪华则是华伦集团入主四川金顶后的派驻人员之一。该资产出售公告显示，以2004年12月31日的评估基准日为准，净资产评估价值为745.41万元。
2005年10月，四川金顶于2001年出资1720万元与成都恒通实业公司共同设立的恒通混凝土公司，最终以1616万元转让给周国良和江金林。两人均来自华伦集团，与陈建龙有着密切联系。
2007年6月20日，四川金顶向自然人唐宜军转让其所持四川金顶集团成都散装水泥有限公司95%的股权。该资产的账面价值为2185万元，评估价值为867.85万元，实际出售金额为1180万元。五个月后，唐宜军将其全部股份转让给了浙江大地纸业集团有限公司，该公司为华伦集团的关联公司。通过一系列的资产出让和关联交易，四川金顶的子公司被转移到了华伦集团及其关联人的手里。
2008年11月21日，四川金顶发布资产收购公告，将协议收购仁寿县人民特种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民水泥)100%的股权，收购价为2.501亿元，而同年四川金顶的净利润才2265.7万元。公开信息显示，此次收购标的——人民水泥100万吨新型干法水泥生产线竣工投产于2007年底，项目总投资1.5亿元。人民水泥法定代表人是江金林。
另一方面，对于华伦集团及其隐蔽关联公司而言，上市公司四川金顶还具有贷款担保的功能。
据四川金顶2005年年报显示，至2005年底，四川金顶累计对外担保4517万元，其中为浙江大地纸业集团有限公司实施担保2017万元。2006年6月7日，金顶再次对浙江大地纸业集团提供二年期的担保，担保金额为2017万元人民币，另向华伦集团的控股子公司——华伦集团四川乐山灵通电缆有限公司提供资金220.7万元。
2007年6月21日，四川金顶再次为浙江大地纸业集团有限公司在3000万元额度范围内提供担保。2007年8月24日，四川金顶又为攀枝花大地水泥有限公司在2000万元额度范围内提供担保。
2008年10月14日， 四川金顶发布公告称，董事会同意继续为浙江大地纸业集团有限公司提供最高限额不超过人民币2470万元额度的银行融资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不仅如此，上市公司还进一步变成了套现的工具：利用各种渠道发布利好预期公告，乘势拉高公司的股份，大股东乘势出货。如此既经典又古老的操作手法，陈建龙却屡试不爽。
2009年1月20日，四川金顶发布年报预增公告，预计公司2008年度净利润增长100%~150%，而归属母公司的净利润增长则超过10%。自该份年报预报公布后至2月23日，四川金顶的股价受刺激大幅上涨了28%。但2009年2月23日晚，四川金顶公布的2008年年报却是，归属于母公司的净利润不但没有上涨10%，反而同比下滑11.86%。
而就在此期间，公司两大股东却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减持抛售的操作。减持公告中显示，第一大股东华伦集团自2008年7月2日至2009年3月12日，共减持四川金顶534万股。按该段时间平均股价5.8元计算，大股东华伦集团在此期间套现3097.2万元。第二股东华硕投资在2009年2月8日至3月3日，共抛售599万股，占其解禁股的五成，以该股当时段的平均股价约6.5元计算，华硕投资套现3893.5万元。
如果把时间坐标前移，从2007年8月17日四川金顶的限售流通股解禁开始到2009年3月，华伦集团和华硕投资共减持四川金顶4743.1426万股，若按当初出售时的股价做大致的估算，则共计套现近3.6亿元。
“上市公司是公众的资产，是广大股民、全体投资者的钱，而在陈建龙和华伦集团的眼里却变成了私人的，为所欲为，极尽其能，全然没有考虑投资者的利益。”一位证券分析人士向《中国财富》记者表达了他的看法。
多米诺骨牌效应
2009年5月25日，四川金顶收到一张诉状。诉状的原告是自然人施正明。诉状称，施正明曾向浙江大地纸业集团有限公司提供1000万元的民间借贷，而陈建龙、四川金顶(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担保，由于大地纸业迟迟无法归还欠款，决定将三者诉上法庭。
然而，四川金顶5月27日发布的《四川金顶(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施正明民间借贷案中涉及本公司为他人担保事项自查核实情况及决定向公安机关报案的公告》则称，被施正明列为四川金顶曾为浙江大地纸业提供连带责任担保主要证据的“金顶董字［2008］32号董事会决议”压根儿就不存在。随后，四川金顶向乐山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以查清担保事实真相，维护公司合法权益。
一纸诉状如同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与陈建龙有涉的多家公司因为一系列的关联交易和担保而不得不面临重组。
以四川金顶卷入非法担保的旋涡为起点，一连串涉嫌违规担保案被迅速牵了出来。从施正明民间借贷案、章树根民间借贷案、张秀刚民间借贷案到浙江元泰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担保案、浙江香溢德旗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担保案、浙江真盛担保有限公司担保案，仅目前浮出水面的违规担保借贷金额就超过了1亿元。
不仅“连环诉讼”的故事还在持续上演，四川和浙江的债权人亦开始密集提起诉讼，对华伦集团及四川金顶的主要资产提请诉前保全，多家银行则开始紧急收贷冻结其账户，证监局对其作出了“ST冠名的特殊处理”并立案侦查，破产重整势在必行。
5月27日，陈建龙因上述借款纠纷案被乐山市公安局以涉嫌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案为由立案侦查，现已经被警方刑事拘留。
6月1日，浙江省富阳法院受理了华伦集团破产重整一案，被申请人华伦集团有限公司的重组工作组为华伦集团管理人。清理结果显示，截至2009年4月30日，华伦集团资产总值7.9532亿元，负债10.7675亿元，其中民间借贷规模高达6亿元，无法清偿到期债务。
7月8日召开的华伦集团进入破产重整的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上，华伦集团的债权人达到了214家，其中211家债权人申报债权总额已经达到24.44亿元，“债权总额大幅上升应该主要源自隐性负债及民间借贷方面。”知情人士认为。
华伦集团最优质的资产是所持四川金顶的股权，但因高额债务缠身，这部分股权已保全无望，面临两地债权人的“分割”。分析人士告诉《中国财富》记者：“浙江与四川两地围绕‘保母就是保子’还是‘弃母保子’所进行的博弈，加大了ST四川金顶和华伦集团的重整难度。另一方面，四川金顶牵涉的大量债务也是其重组的一大绊脚石。但是，如果能够就此告别大股东华伦集团，对于四川金顶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8月11日，ST金顶的中报资产负债表显示，其负债总计13.65亿元，资产负债率接近70%，短期借款高达5.26亿元，导致公司速动比率(速动比率是指企业的速动资产与流动负债之间的比率关系，是衡量企业流动资产中可以立即用于偿还流动负债的能力。速动资产包括货币资金、短期投资、应收票据、应收账款、别的应收款项等。一般来说 一家公司的速动比率应保持在100%以上)仅为58%，短期偿债能力堪忧。糟糕的财务状况和复杂的债务关系，也让四川金顶的未来前途变得不明朗。
另一个受其影响的是上市公司ST秦岭。2007年，ST秦岭现大股东陕西耀县水泥厂从华伦集团获得了1.9亿元的保证金，而这1.9亿原本应用来解除质押股份的资金却被深陷困境的ST秦岭用做了生产经营和日常运转。
5月13日，因涉及借款合同纠纷案，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下达《协助执行通知书》，冻结了陕西省耀县水泥厂持有ST秦岭的部分股权。“ST秦岭与浙江金石控股有限公司没有直接债务关系，华伦集团欠了那家公司的钱，而陕西省耀县水泥厂用了华伦集团那笔1.9亿元的保证金。”ST秦岭董秘韩保平说。
6月，ST秦岭的债权人——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照金矿业有限公司向铜川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对ST秦岭的破产重整申请。“如不对被申请人进行重整，全体债权人的利益将受到严重损害。”北京市道融律师事务所陈柏苍律师告诉《中国财富》记者，“由于陕西省耀县水泥厂持有的ST秦岭股权被华伦债权人冻结，将来只能等到华伦集团的破产重整有了眉目，ST秦岭的破产重整才能顺利展开。”
至此，曾经擅长资产腾挪的陈建龙，终于褪下了华丽的外衣。“陈建龙凭借过人的胆识，快速扩张，但由于自有资金太少，负债率一直很高，不得不通过资产腾挪，拆东墙补西墙。他对资本市场的陌生和冒进，致使其屡屡犯下低级错误，最终被打回原形。”一位熟悉陈的人士评价说。
“如果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的罪名成立，陈建龙最高可能被判七年有期徒刑。”陈柏苍告诉《中国财富》记者，“目前富阳警方并没有透露陈建龙涉案内容。从理论上讲，随着侦查的继续，到检察院的最终起诉，陈建龙有可能被公诉机关以另外的罪名或被追加新的罪名起诉。”
(编辑 张由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