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是她的大学
中国产经新闻
本报记者 单一良报道
记《知音》杂志社编辑赵美萍
不久前,一本励志佳作在全国各大书市热卖,它的书名叫《我的苦难,我的大学》。此书出版后反响热烈,好评如潮,甚至有读者将这本书与高尔基的《我的大学》相媲美。该书的作者就是赵美萍。
赵美萍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从小丧父,因家境贫寒只读到小学毕业,砸过石头,端过盘子,做过缝纫工、当过技术员,还从事过广告公司业务……最后,她以小学文凭,大胆应聘《知音》杂志社的编辑、记者,并被破例录取,成了当今 “打工一族”的奋斗楷模。
秋风里一片“漂泊的萍”
1970年大年初一的晚上,赵美萍出生在江苏省如皋县江防乡永福村。她的出生使婚后8年未育的父母欣喜若狂,父亲给她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美萍”。也许就因了这“萍”字,她的人生从此与漂泊有关。
1978年7月18日,年轻英俊、才华横溢的父亲因病在接受治疗时不幸被护士打错针药,未及留下一言半语便撒手而去。赵美萍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掩埋在屋后的荒山里,最后只剩下高高隆起的土堆。父亲在里面安然沉睡,她在外面泣血痛哭。那一年,赵美萍只有8岁。
一年后,当地有个地痞时时上门骚扰母亲,母亲不得已带着她和妹妹一路逃亡来到了安徽。1981年,母亲嫁给了芜湖市马塘乡荆山石矿一个采石工人为妻。从此,赵美萍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漂泊。
继父家境的窘迫让赵美萍始料不及,他每月只有80多元的收入,房子是碎石垒的,唯一让她满足的是有大米吃。当年,她很顺利地插班上了马塘乡平山口小学五年级读书。期末考试,赵美萍出人意料地考上了芜湖市重点中学25中学,是全村数十年来唯一考上重点中学的女孩子。
8月底的一天,母亲和继父又为她和妹妹的学费问题争吵起来,继父朝母亲吼着:“我真后悔娶了你,两个‘拖油瓶’拖死我了……”听着继父的吼骂,赵美萍心如死灰:“不读书了!上山砸石头卖钱让妹妹读!”晚上,她伤心地拿起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放到家门口的河边,泪水滴在水里。
赵美萍倔强地拿起18磅的大铁锤,成了山上最小的采石女,那年她还不满14岁。赵美萍砸的是“碗口石”。八毛五分钱一吨。她不停地砸,一天可砸4吨多。为了砸得更多,常常要在炮声还未停息时,顶着坠落的石块冲上去跟别人抢石头,时常被石头砸伤。就是靠这每天两三块钱收入,供妹妹到了初中毕业。
这一砸,就是5年。她的双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脸被晒得黑黑的。也正是那段炼狱般的日子造就了赵美萍顽强不屈的个性,在以后的人生中,这段苦难经历使她受益无穷。然而灾难总是不期而至。17岁那年元旦前夕,一辆飞驰的拖拉机从赵美萍身上轧了过去,她的右脚粉碎性骨折。继父和姑妈轮流用板车拉她去10多里外的市医院治伤。在卧床不起的那段时期里她读了大量的书,没钱买书,只有借。村里有个高中生,见赵美萍爱读书,便借了很多中外名著和各种杂志给她读,这些书丰富了她枯燥繁重的砸石时光。有一次她用攒下的3块钱买了《宋词三百首》和《工笔画技法》两本书,没想到母亲大怒,扯过她手里的书就塞进了灶膛。她第一次顶撞了母亲,母亲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那个耳光彻底击碎了她对父母的依赖。
1989年8月26日的下午,19岁的赵美萍背着14本日记奔赴上海,如秋风中的一片浮萍,开始了人生的第二次漂泊。
路上两行坚实的脚印
赵美萍到上海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每月80元工资,她很知足。第一个月就给家里寄去70元,剩下10元买书和日用品。她珍惜这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干得用心极了,生怕老板不满意炒她的“鱿鱼”。
然而结果是赵美萍炒了老板的“鱿鱼”。她实在看不惯老板把馊了的面条和发臭的鸡头变着法子卖给民工吃,便不顾挽留去了中日合资的熊田时装公司。刚到时装公司,对服装一窍不通的她没少挨师傅的责骂,那些上海师傅对她们这些外来妹充满鄙视。到厂里的第七天,师傅让她做一件小短裤,赵美萍不小心把裤子的前后裆缝错了。一个师傅嘲讽:“你穿裤子分不分前后?外地人就是笨。”另一个师傅拎起赵美萍的“作品”,大声叫喊着,“大家看啊,我发现了新大陆,赵美萍新作问世,大家快来参观啊!”
赵美萍的脸刷地红了,受辱的感觉烧灼着她的心胸。她想哭,也想反唇相讥,可她忍住了,默默地拆了裤片,重新缝纫。但心里有个执著的声音在轰鸣:“总有一天,我可以做师傅的师傅!”就在心神不定间,飞快的缝纫针扎进赵美萍的左手食指,针头断在指甲里,血滴在了布片上,师傅大喊:“你眼睛瞎了?弄脏了布料你要赔!”在医务室取针头时,泪水终于随着钻心的疼痛倾泻而出。
一次,厂里接到一批急单,500套儿童套装必须在3天内完成。赵美萍主动向车间主任要求接下这批急单,然后迅速启动小组流水线赶工。前两天,她带领小组的姐妹们每天一直干到夜里11点才下班。到了第三天晚上,还有100多件的半成品没有完成,而第二天上午必须按时交货,并通过航空运往日本。只有拼了,为了小组的荣誉她们拼命干活。夜里,整个车间只有她们这个组还灯火通明,机声隆隆。有几个姐妹实在熬不住,便趴在缝纫机上眯一会儿。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口照在了她们的脸上时,全部任务顺利完成。
1994年,赵美萍开始尝试向期刊投稿。她一次次将写好的诗歌都寄给了《萌芽》杂志,全都退了回来。终于有一天,她的一首处女作小诗《嫦娥》经《萌芽》的沈刚编辑推荐在《上海侨报》上发表了,她得到了生平的第一笔稿酬:5元钱。
接下来,她的作品便一发不可收。一个月后,她在书报摊上看到了新一期的《现代家庭》,头条便是她写的《妈妈,别哭》,足足有3个版。赵美萍从此陆续发表故事、小说等。1994年夏天,《上海故事》和《劳动报》联合举办“打工在上海”征文,赵美萍一篇题为《花娇》的文章获得了一等奖。这是她第一次的征文获奖。不久后,《花娇》便刊登在了《上海故事》杂志上。赵美萍几乎成了打工一族的代言人,在上海老八仙桥饭店领奖那天,当时上海电视台《文化风景线》的主持人和晶现场采访了她,和晶问:“你是高中毕业出来打工的吗?”“不是,我只读到小学毕业。”赵美萍很坦然地说。现场很多作家、记者先是愕然,继而为赵美萍热烈鼓掌。
在此后的3年间,赵美萍写了大量的纪实故事,发表在《知音》、《人生与伴侣》等杂志上。在单位里,赵美萍每年都被评为优秀员工。1996年,赵美萍还被评为宝山区“优秀外来务工青年”。大家都很羡慕赵美萍取得的成绩。
风雨中鼓满生命航帆
1998年是赵美萍人生大转折的一年。年初,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从《知音》杂志社传来:鉴于她给《知音》撰写发表了一定数量和质量的文章,该社特意邀请她参加海外笔会。在“知音新、马、泰海外旅游笔会”作者群中,她是身份最为特殊的一个。此后,中央电视台《半边天》的编导沙碧红找到赵美萍,为她拍了一个打工生活专题片。
与此同时,赵美萍看到1998年第四期《知音》杂志,上面有一则招聘编辑、记者的启事,她仿佛又听到了机会之手轻轻的叩门声。
赵美萍将自己发表过的10多万字作品复印后邮寄给了《知音》杂志社,她没敢写简历,怕不行。这之后便是一天天的等待,半个月后,她终于等来了《知音》杂志社总编室主任的电话,问她的简历。赵美萍实实在在地说:“我的学历只读到小学!”以小学学历应聘名刊编辑、记者,这在全国也是绝无仅有的吧。几天后,她又接到《知音》总编室打来的电话:“4月14日前来本社面试。”仿佛听到花开的声音,赵美萍的心快乐得真想面对空旷的天宇放声歌唱。
4月14日上午9点,赵美萍和其他10多名被筛选出来的应聘者,坐在《知音》大厦的会议厅里接受面试。在杂志社的会议室,第一场考口试,每位应聘者做自我介绍,人人侃侃而谈。前面应聘者的自我介绍令她信心备受打击,他们中有的甚至是作家、硕士研究生等。轮到赵美萍了,她站起来,诚实地介绍自己:“我听了别人的自述,有点自卑,因为我只读到小学毕业……”“文凭是别人的财富。我的财富,是我经历的苦难。如果没有这些苦难,我恐怕没有这么强烈地改变现实的勇气。”在5分钟的发言中,她将自幼砸石养家糊口、到上海打工、自学写作等经历娓娓道来,最后说:“虽然我没有进过大学深造,但我的经历就是一笔旁人无法能及的财富。我请求《知音》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的潜能。”说完了,她发现主考官们的眼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而赵美萍已经没有了紧张。
在与全国数千名应聘者的竞争中,赵美萍以优秀的作品、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坚忍不拔的创业精神,赢得了杂志社领导的赏识,她终于成为了《知音》的编辑记者,这让她再一次鼓满了生命的航帆。
寒冬里迎来腊梅花开
到了《知音》才知道,面临的挑战比原来想像的要严峻得多。《知音》编辑至少都是大学本科毕业,硕士研究生也不少。她以前只管写作,不会编辑,也没有作者,这能行吗?赵美萍想起了“笨鸟先飞”这句老话。她知道:“只要认真去做,没有做不到的事。”赵美萍找来《知音》10多年来的合订本,一篇篇阅读。一开始,她连一篇文章中的引言是什么都不知道,小标题更别说怎么做了。当时,又没有电脑,编每一篇稿子,除了在原稿上涂涂改改外,还必须把改好后的文章工工整整地抄一遍再送审。
每个月,她至少交5篇稿子,要抄写3万多字。有时反复修改,就必须反复抄写。在每月编稿期间,赵美萍从没在午夜12点之前睡过觉。可最让赵美萍焦急的并非是抄写稿件,而是没有一个能稳定提供稿件的作者。为了尽快建立起自己的作者队伍,她坚持每月都出差。她每到一地,就从当地报纸上找写特稿的记者名字,然后打电话到报社找这些记者。这样,她很快就在全国有了自己的作者队伍。
迄今为止,在知音杂志社工作的10年多时间里,赵美萍每年的编稿量都名列《知音》20多名编辑中的前6名,累计编辑发表稿件200多篇,100多万字。2003年,赵美萍还获得了武汉市十大优秀务工青年称号,并成为武汉市城镇居民。赵美萍还在武汉民主路的知音三环花园买下了一套130平方米的住房,从此,“漂泊的萍”终于有了落根之处。在她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特别的竹片雕刻,上面刻着她最喜欢的4个字:“天道酬勤!”这是赵美萍人生的座右铭。
2005年,赵美萍将她的个人奋斗经历写成了长篇自传《我的苦难,我的大学》,由作家出版社出版,首印3万册。很多打工者和大学生被她的人生故事所打动,纷纷涌向书店或上网查找购买这本励志书。在一次广州的读者见面会上,一个读者一下子购买了20本《我的苦难,我的大学》请赵美萍签名,他说要回去送给他的打工兄妹们。仅仅一年多时间,这本书就全部售罄。
更让赵美萍没想到的是,这本书还让她获得了一段奇缘。2005年底,一位美籍华人甄先生通过国内的亲友得知赵美萍的人生经历后,十分钦佩她的坚韧与执著,甄先生深夜从大洋彼岸给知音杂志社打来电话(因为此时的国内正是白天),直言不讳地提出要与赵美萍结识。经过近两年的相互了解,他们低调地结了婚。
2008年“5·12汶川地震”发生时,赵美萍和先生正在美国休斯顿家中。得知这一消息,她和先生第一时间去我国驻休斯顿领事馆捐了1.2万美元。她的先生同时还让他的北京公司向中国红十字会捐了5万元人民币。而赵美萍又个人向单位捐了1万元人民币,她还一再要求单位不要在捐款单上写她的名字。
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能语人生;只有经历苦难的人,才明白苦难的真正意义。
如今,赵美萍过上了两栖生活——一半时间在国内,一半时间在美国。
目前,赵美萍正在修改《我的苦难,我的大学》,因为有出版社准备再版这本书。同时,也有影视公司有意将她的个人经历改编成纪实励志电视剧。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又会看到赵美萍新一波的“苦难力量”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