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的潜伏与流行
中国经营报
陈纪英
昏睡和衰竭、眼睛发红、口腔污秽、头痛、身上有斑点、体内有撕裂感,脉搏变得细弱,身子稍微一动就突然断气了。
这是加缪在他的名著《鼠疫》中对于患者的描述。当鼠疫潜伏而引不起大家的关注时,加缪的著作让中国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经常把鼠疫当做一个文学范畴内的名词。
但是医学人士从未对它放松。因为,它其实一直潜伏在人类身边并未消失。在他们的高倍显微镜下,一个个椭圆型的鼠疫肝菌就像微缩版的变形虫,它们进入人体,最终引发了鼠疫。
实际上,纵观历史,人们对这种俗称“黑死病”的疾患并不陌生,它的每次大爆发,甚至能夺去数千万人的性命。
不过,鼠疫的暴虐历史已被现代科学技术、以及完善的公共卫生服务体系强制终结。“不必恐慌,青海鼠疫不会扩散。”一位来自卫生部不愿透露姓名的专家表示。
鼠疫简史
鼠疫是一种古老的疾病,它的寿命可能和鼠类的历史一样长,在2000年前的文字中就有关于鼠疫的记载。
人们一度谈鼠色变。可怕之处或许在于它的高死亡率和易传播率。它的死亡率达到了30%~100%,其中肺鼠疫的死亡率和传播性最高,最快在4个小时内就能让患者毙命。
其次则是鼠疫的易传播性,它有三个传播途径:一是从动物—跳蚤—人的传播;二是通过人—人的空气飞沫传播造成肺鼠疫;三是通过剥食患有鼠疫病死动物时,鼠疫杆菌直接进入创口感染,引起腺鼠疫、肺鼠疫和鼠疫败血症。
正是基于上述原因,鼠疫爆发对人类的伤害堪比世界大战。在世界范围内,曾发生三次鼠疫大流行,第一次发生在公元6世纪,从地中海地区传入欧洲,死亡近1亿人。
第二次世界范围内的鼠疫大流行发生在1346年~1351年,这场鼠疫差一点毁灭了整个欧洲。1347年,由寄生在老鼠身上的跳蚤携带的耶尔森氏鼠疫杆菌经地中海各港口传到西西里岛,到1350年传遍了整个欧洲大陆。而在整个14世纪,这次鼠疫大流行总共复发了4次,夺去了亚洲、欧洲和中东地区2500万人的生命。
最值得一提的是1855年的第三次鼠疫大流行,它被证明起源于中国云南。这次世界性大流行以传播速度快、传播范围广超过了前两次而出名。这次鼠疫蔓延到所有有人居住的大陆,10 年间传到77个港口的60多个国家。据世界卫生组织透露,这次大流行一直延续到1959年。
几乎所有的中外学者都一致认为第三次世界鼠疫大流行起源于云南,并认为云南是一个古老的家鼠鼠疫疫源地。1974年,这一结论找到了证据,云南鼠疫工作者从云南剑川县的中华姬鼠中分离出鼠疫杆菌,证实了滇西存在着鼠疫自然疫源地,学者们称为滇西纵谷大绒鼠齐氏鼠疫源地,这为第三次鼠疫大流行提供了进一步的科学依据。
如今,鼠疫已非常罕见,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因为它仍然会在鼠类中传播,一有机会还会传播给人类。在20世纪80年代,非洲、亚洲和南美洲每年都有发生鼠疫的报道。1996年印度爆发的鼠疫还成了世界性的重大新闻。目前,每年大约有1000~2000人感染鼠疫。即使在美国,平均每年也会有10多人从野外鼠类感染鼠疫,1/7的患者死亡。尽管鼠疫已非不治之症,也容易控制,但是历史惨剧在人们心中留下的阴影却难以消除,它仍然被许多人视为最恐怖的疾病。
青海溯源
7月30日,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兴海县子科滩镇发现疑似鼠疫疫情。截至8月3日,已确诊肺鼠疫病例12例,死亡病人增至3例。
实际上,这并非青海第一次发生鼠疫。过去的10年间,青海发生了3次鼠疫。2001年5月17日,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同德县河北乡赛羊村29岁的藏族青年努日桑,因剥自毙的野狐狸皮时被跳蚤叮咬而感染。2004年10月3日,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乌兰县的一名中年汉族男子,因剥食旱獭肉而感染鼠疫。这两起疫情都被迅速有效控制,未造成大规模流行。
7月30日的鼠疫仍然与野生物种有关。青海省地方病预防控制所所长王虎教授推测说,首例患者的发病路径是:自家散养的狗觅食了草原上自毙的染疫旱獭而感染了鼠疫,之后死亡。而主人在处理狗的尸体过程中,受到狗身上寄生跳蚤的叮咬,而感染了鼠疫。从感染到死亡仅3天时间。
“中国西部很多地区都是存在鼠疫的,存在于一种叫做旱獭的动物当中,当地很多人用旱獭皮毛换钱。捕猎者要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生存,旱獭肉就成为了他的食物。人主动去接触旱獭,就会感染鼠疫。”鼠疫专家、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下称CCDC)传染病预防控制所研究员俞东征对记者表示。
另外一位科学工作者的研究也涉及到此项内容。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谭见安研究员参与编辑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鼠疫与环境图集》。他和他的同事们发现,世界鼠疫源地分布于特定的生态地区,即热带和温带的半干旱荒漠草原与半湿润草原(包括高寒草甸和草原)和湿热沿海森林。在此基础上,他们又发现鼠疫发源地分布在富钙、富铁地区。
我国现有11块鼠疫疫源地,类型多达12种,是世界上鼠疫疫源地分布最广、类型最复杂的国家,多数分布在西北、西南等地区。在中国的西部地区,当地农牧民因为放牧、狩猎与野生动物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他们当然更容易感染鼠疫。
在我国西部的广袤地区,鼠疫是由啮齿动物和跳蚤把鼠疫杆菌传给人和动物的一种人兽共患病。其中,染疫旱獭在传播鼠疫给人类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多年来,中国鼠疫病人大多因捕猎旱獭、剥食旱獭所引起。旱獭是不会主动与人接近的动物,其寄生的跳蚤也不活跃,很少叮咬人液。人不袭击旱獭,人间鼠疫基本上不会发生。
但是,显然,中国南方吃无禁忌的饮食文化,以及草原地区狩猎、放牧等与野生动物近距离接触的生产活动,让其与鼠疫的亲密度大大增加。
气候温床
1955年,毛泽东主席曾在中国掀起轰轰烈烈的除“四害”全民公益活动;老鼠即是四害之一。毛主席认为老鼠偷吃粮食、传播鼠疫等疾病,中国应该变成无鼠国。在如今看来,这一全民灭鼠行动虽有些浪漫的成分,但却大大改善了新中国的卫生环境。
2006年,挪威奥斯陆大学的Nils Stenseth用他自己的理论给毛主席的远景规划泼了一瓢冷水,这位专注于鼠疫研究的科学家说:“我们无法灭绝鼠疫,因为它的主要宿主是野生物种,而包括老鼠在内的野生物种是无法完全灭绝的。”
在他的研究中,他认为全球变暖会导致出现更多的人感染鼠疫的病例。实际上,这一命题似乎已经找到了很好的论据。
俞东征称,监测显示,上世纪90年代以来,鼠疫在全球范围开始活跃,中国疫情也呈现上升趋势,新疫源不断出现,部分鼠疫静息疫源地重新活跃,动物鼠疫流行范围逐渐扩大,增加了人感染的机会。但总体上鼠疫在人间发病仍然少见。
不过,Stenseth同时也安慰了大家,全球变暖并不会导致鼠疫的大流行。实际上,包括甲型H1N1流感、SARS在内的疾病大流行,一方面是现代交通工具加剧了其传播的便利性,另一方面,全球协作的公共卫生体系又增加了人类制伏大流行的资本。纵观三次大流行就可以发现,三次大流行的传播范围越来越广,而死亡人数则越来越少。
CCDC一位不愿具名的专家告诉记者:“此次鼠疫不会造成类似的大流行。”他认为,这源于中国迅速切断了传染链,避免了滚雪球式的大流行的可能性。
“跟甲型H1N1还不一样,前者的传播借助于航空等全球化的交通工具,但是这一次得鼠疫的是当地牧民,他们很少乘坐远距离的交通工具,而且患者很快得到了严密的控制。”
但是,这种难缠的可怕疾病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人类,尤其是当人类自身毫无节制、百无禁忌的饮食文化,肆无忌惮地过度狩猎时。
至少从目前来看,包括鼠疫、艾滋病之内的烈性传染病,并没有被人类完全认知。人们面对疾病大流行的表现,与加缪书中所描述的,并无多少不同——囤积药品食品、谣言、恐慌。不同的或许是公共体制的完善,政府把历史悠久的隔离经验等做到了极致,他们把兴海县整个封锁起来,而这一次,还仅仅只有12人感染鼠疫。
这种封锁在全球化的今天意味着更大的困难和更高的代价。1994年,印度爆发鼠疫,对外贸易被迫中止,损失难以估量,仅仅治疗费用就达到了数百亿美元。
相关报道见A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