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家谱在摩登当代
第一财经日报
苏娅 罗敏 孙行之 沈一冰
在中国人的传统认识中,家谱的私密性大约堪比《九阴真经》这样的武功秘笈,在家谱诸多的条例中,从来不乏严禁外族人窥视本族家谱的严厉规定。古人想尽办法严防外姓人篡宗,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自身追本溯源、认祖归宗的心理。
时过境迁,建立在农耕社会之上的宗法制度式微,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乡村,融入城市。在城市化进程中,家谱已不再是宗族的私藏之物,更多人为光耀祖宗,纷纷将原来视为“秘籍”的家谱捐赠给公共藏书机构,以向外人展示自身历史,彰显祖先功绩。
与此同时,重修家谱,这一日渐淡出现代人记忆的举动,近年却在中国南方,浙江、湖南、福建、广东等省蔚然成风。上海图书馆近日编撰完成的《中国家谱总目》,是迄今为止收录中国家谱最多的专题目录,该馆副研究员陈建华在编撰完成后统计了一下,其中收录解放以后“王”姓家谱,占王姓家谱总数百分之二十,“如果其他姓氏也是这一比例,那么总共五万多种家谱中,解放后的就有一万种,量不小。”收入家谱目录数量第二的《中国家谱综合目录》,共计收入一万四千多种。
前几日,“寻根稽谱”家谱精品展在上海图书馆开展,包括《中国家谱总目》在内的一众现代家谱目录,连同上海图书馆馆藏200余部名人家谱的精品,一并呈现在读者面前。记者在图书馆大厅,偶遇一位前来寻根的年迈老太,她是汉人,却好奇自己怎么有一个回姓。这样的身影每天都在上图家谱阅览室出现——他们在密密匝匝、或古或今的家谱中,在字里行间的依稀影迹中,寻觅自己来自何方、祖上何人。
“认祖归宗是中国人的一种情结。”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学泰一语道破今人心结。对于家族的归属感,似乎远去了,却仍然顽强地霸占着个人情感的重要位置。在上海大学社会学系讲师徐新看来,“一个人只有知道了自己的来龙去脉,才算找到了生命的依托,共同的祖先又会增加人们对其族群的认同感和向心力。”
读家谱,看乡村
事实上,在家谱的记述中,探究自身历史和文化基因、寻求归属感,已成现代人的一种精神寄托。语文出版社编辑“十年砍柴”阅读本族家谱的经历颇具代表性。
十年砍柴至今记得,1986年本族四修族谱修好的时候,大伙儿舞着龙灯往各房护送,各房摆酒庆贺。那时的他,“念高一,一心只想着考上大学,离开这个闭塞贫穷的山村,对那几十本存放在樟木箱里的家谱,不当回事。”
12年之后,当十年砍柴第一次读家谱的时候,家族漫长的历史、自己少时的记忆和身处当下的现实相交错,“我意识到,透过家谱,了解中国乡村的变迁太有意思了。”他说。
而他手边的族谱的体例很有意思,“大约参考了国史修撰。第一卷是‘封诰旌表’,即本族历史上某人接到朝廷的诰封,某人受过的旌表,所有的公文全部照录,以此彰显政治正确,也是一种炫耀。后面的卷册除各房宗系、人名辑录外,还有《迁徙志》、《艺文志》、《灾异志》、《山水志》等等,各个时代有功名的人,都有资格在族谱中附有一篇传记。”
这是1986年第四次修纂的族谱,距离1946年三修族谱已四十年,其间发生沧桑巨变。在族谱中十年砍柴发现,二修族谱的主事者维翰公和近代中国风云变幻的大历史有着联系:维翰公一房,住在本县白水洞,白水洞是本邑一大胜景,其景若《桃花源》所载,两悬崖对峙中有一小道,入小道往前走,见一小盆地,四壁青翠环绕,有飞瀑溪流。族谱《山水志》卷中详细记载了不同时期文人对此地的称颂。
而此地李氏在本族中,人文最为荟萃。维翰公字艺渊,举人功名,和樊锥等人一起在邵阳主持过维新事业,当过南昌知府,署理江淮道,主管过湘省的盐业。在南昌时,他修缮过斑衣娱亲的老莱子遗址,自己的堂名之为“慕莱堂”。族谱中记录有他修白水洞义学,慕莱堂落成以及父母寿诞时,当时和他过从的名人祝贺的诗词,有刘坤一、郭嵩焘、王闿运、王先谦等,乃当时湘省人物之翘楚。
宏大的历史变迁与一个家族的隐秘历史跃然而出,令他激动。当中的一篇维翰公自叙主持二修族谱的艰难,却又让他黯然。依照族谱所记,那次修谱完成,已是1912年新春,维翰公在过去的辛亥年中,目睹清室逊位,民国建立,他曾避祸于沪上,“作为一位前清官员,字里行间流露出来其内心的痛苦,他几年后辞世,没能目睹上世纪20年代湘中农村狂飙席卷的大变局。或许是一种幸运。”
事实上,细究每一次修谱的年代记述,中国社会的几次重大变迁,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二修族谱是帝制刚刚覆亡的1912年,三修族谱是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四修族谱则是改革开放进行有年、湘中农村从人民公社那种僵化体制下慢慢恢复生气的1986年,“这三个年份,可以看作中国近世百年的三个时间坐标,坐标之间,每个区段差不多是三四十年,可以考察这百年湘中农村的变化。”十年砍柴说。
而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今天,延续谱牒文化,坚守宗族共同体理念,已变得十分艰难。在十年砍柴看来,一方面,重修族谱在当下的盛行,是重续宗族传统的标志性行为;另一方面,“这种赓续与重建只是三千多年农耕文明的回光返照,随着各宗族老人的一个个故去,年轻人则成群结队南下打工,农村,失去它的活力。”
他在一篇名为《读族谱,看乡村》的文章的末尾写道:“回京前,望着老家堂屋里装家谱的樟木箱子,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本族最后一个版本的族谱,再次修族谱,已经没有了适宜的土壤。”文字间是满满的怅然。
而曾主持福清方氏族谱编撰的方守祥,也体验到了这种怅然:“总体来说,小年轻就不是很懂旧例。随便举个例子,记日期他会记成阿拉伯数字,不规范。所以修谱,还是上年纪的人在做。”
家谱中的道德范式
中华邱氏宗亲联谊总会会长、深圳鼎昌实业公司董事长邱家儒,被誉为“民间修谱第一人”。他自己投资修全世界邱氏宗谱,而目前投资两千多万所修的两百多册,不到邱氏宗谱的一半。
据邱家儒介绍,邱氏家谱纵向的时间写了3140年,从姜太公写到现在。姜太公的第三个儿子是邱氏的开姓祖。“我们现在修谱,不是拿老谱来抄,拿老谱来抄会抄出很多历史事实上的矛盾。我们是自下而上,挨家挨户发表、登记,往上追溯,把历代邱氏的有关人物从二十四史里整理出来,一代一代往上追溯,有迹可查的叫续源认祖,不知道的就作为文化认祖。这样会有一个邱氏的共同先祖。”
作为企业家的邱家儒,如今把百分之六十的时间花在修谱上。在全中国1069个县中,邱氏宗亲联谊总会的分会有456个,涵盖了709个县,按现在的进度,邱家儒觉得“编8年也完成不了”。这位老先生甚至在做生意过程中触发了让更多人了解祖先的愿望,“我碰到很多贸易伙伴,问他们哪里人,很多人都说不清楚。这触发了我一个想法,去和台湾地区的人联系。他们也知道他们是从大陆过去的,但是是从哪一个村呢?并不清楚。”
明代徽商鼎盛,修谱以徽州为最盛,无论是上海图书馆的馆藏,还是全国馆藏,都反映了这一情况。清代以后,安徽修谱数量仍多,但已赶不上经济更为发达的江苏、浙江、湖南等地。如今,企业家仍是修谱的重要力量。“寻根稽谱”展览中,有一本是氏家谱,企业家是裕兴是这本家谱的捐赠者,他本人也出资撰修了新的是氏家谱。
在是这个小姓的家族历史上,620年间,每52年续修一次,迈入21世纪,是裕兴希望续谱工作“把焦距拉远,放
在300年以后再来看”,也希望谱牒形式“与时俱进,向IT网络版接轨”。
在徐新看来,经济发达地区的宗族修谱,“多多少少有一种富而思源、富而思祖的心理。”
而在宗法制度破坏相对较小的南方,修谱,哪怕在经济并不那么充裕的条件下,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曾为师当官、在家族中颇有威望的方守祥主持了福清方氏族谱的编撰,他们的资金,原本按户摊派,“但有些人的确比较穷,也不是很热心,所以主要还是来自捐献。家谱印刷出来后,捐过钱,每家送一本,没捐过的就少量地收取一些钱。”
福清方氏族谱涵盖约三四百户、几千个人,家族规模属于中等,其中不少人已经搬离老家。对于方守祥而言,撰修最大的困难在于资料散佚。原来的族谱,“文革”时破四旧烧毁了。“修谱采用的办法是从下往上追溯。我把任务分配到各支,让各支负责人收集各自资料,根据户口簿等一些现代资料来明了互相之间的亲戚关系。最后编进去三代人。”这本族谱包括了序、后记、世系图表、家族渊源等,“以及祖上取得的成绩,比如中过文魁、武魁、进士;此外还有祖先的墓在哪里,可以清明去祭拜。”方守祥的希望,是用族谱,鼓励后世子孙“一心向学,追求上进”。
在徐新看来,中国人的行为中有不可忽视的家族取向。而家谱,正是以文字的形式把血缘集团内的人际关系物化为一张一览无余的关系网,使血缘集团内的每个成员都能在这张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满足各种基本的社会性需求,由此获得某种地位和安全感,这在无形中塑造和强化着“归宗认同”的文化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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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8个姓氏的家谱总目
不言而喻,家族渊源和世系图表是家谱中最为重要的内容,也是当代人寻根问祖的第一手资料,以往反映中国家谱各地区收藏情况的综合目录,以1997年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家谱综合目录》最详实,收录的家谱有14719种。近日,上海图书馆用8年时间主持编纂的《中国家谱总目》(下称《总目》),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正式推出,著录家谱的总数高达52401种,计有608个姓氏,是迄今为止收录中国家谱最多的专题目录。
《总目》著录了上海图书馆馆藏家谱和600家谱牒文献收藏单位、千余名《总目》编纂人员和广大私人家谱收藏家的收藏。其中,上海图书馆馆藏中国家谱近2万种20万册,共计365个姓氏,为国内外收藏中家谱原件最多的公藏机构。上海图书馆的家谱收藏历时半个多世纪,除上世纪30年代合众图书馆的旧藏外,解放后的家谱大部分为私人捐赠,共计三四千种;另一个重要来源为,50年代老馆长顾廷龙冒着风险,组织人员从造纸厂的化浆池前、废旧物资商店抢救的家谱,这批家谱,占现今总藏量的2/5。
这些家谱收藏地的分布范围广泛,以上海、台湾、北京、浙江等地区收藏数量居多,但内地其他各省区市和港、澳等地,也或多或少均有收藏,比较广泛。甚至远在美国、日本、韩国、新加坡、加拿大,以及欧洲的英、法、德、荷等国所藏的中国家谱,也做了收录,所收录姓氏608个,涵盖了《百家姓》中绝大部分姓氏,另有 168个姓氏是《百家姓》中无从查考的。
1996年底,上图创办了全国第一家家谱阅览室,免费向读者开放。来自台湾艺术学院、从事美术史研究的邱馨贤,从上图提供的家谱资料中着手美术史的研究。邱馨贤认为,研究清代画家的流派,从画派的产生、演变到衰弱,家谱提供了特别细微而有连续性的史料,有的家族中竟然出了二十多位画家,在两百年的时间里,他们之间的传承和演变关系,通过家谱能理出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动态线索。(苏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