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的“运河之都”——淮安
中国经济时报
漕运、盐政和河工,三者安,则江南安,江南安,则天下安。三大政之成败维系于运河上最重要的城市——淮安。■倪玉平
自隋唐以来,尤其是明清时期,随着经济重心的南移,江南地区日益成为全国的经济重心。“东南三大政,曰漕,曰盐,曰河”,江南地区最重要的政务,莫过于漕运、盐政和河工。可以说,三者安,则江南安,江南安,则天下安。而三大政之成败关键,又均以大运河为沟通手段,维系于运河上最重要的城市——淮安。
就漕运而言,明清时期,淮安是漕运指挥中心、漕船制造中心、漕粮转输重心。就盐政而言,作为全国最重要的盐区的两淮,淮安是淮北食盐的集散中心,明时的淮安盐运公司、清时的淮北盐运公司和淮北批验盐引所均驻于淮安境内。就河工而言,南宋黄河夺淮以后,淮安是运河、淮河、黄河的交汇处,明代总漕常兼总河,清康熙时河道总督迁至淮安清江浦,雍正以后改为江南河道总督,而清口——高家堰尤为清代治河成败的关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居天下之中的淮安,牵动天下。
早在夏商周时期,淮安就是南北交通枢纽。《尚书·禹贡》述九州贡道,其中扬州贡道“沿于江海,达于淮泗”,徐州贡道“浮于淮泗,达于河”,两者均以淮、泗交汇处的清口为重要节点。周敬王三十四年(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为北上争霸,在今扬州城西北修建邗城,凿沟引江水北上,直抵淮河南岸末口(今江苏淮安市楚州区北五里处),即所谓的“吴城邗,沟通江、淮”。孔颖达对此的分析相当精到:其目的乃是“通粮道”。淮阴故城藉此迅速繁荣,成为淮、泗下游地区的经济文化中心。
北宋以后,由于战争破坏和黄河夺淮的影响,淮安城迅速衰落。尤其是宋金对峙,淮安成为战争最前沿,长期遭受兵火荼毒。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年)的楚州之战,全城军民几乎全部罹难。南宋末年,改楚州为淮安州,元代又改为淮安路。元代末年,淮安又受到战乱影响,几成空城。另一方面,宋代黄河决溢不止,尤其是1194年黄河由泗入淮,从此确立了南下夺淮的局面。徐州以下的泗水水道和泗口以下的淮河河道,成为黄、泗、淮共用的河道。入元以后,黄河水大半入淮,河患逐渐加重。
峰回路转,入明以后,以总漕、总河驻节淮安和清江浦兴起为标志,淮安城市终于迎来再次繁荣,并最终确立了“运河之都”的历史地位。
明初建都南京,淮安境内运河的使用率不高。永乐迁都北京,并确立以河运为主的漕粮运输制度。“乃命武职重臣总理。景泰间,更命都御使同莅其事”,“其都御使则兼巡抚,总兵则兼镇守,参将则协同总兵官”,“凡湖广、江西、浙江、江南之粮艘,衔尾而至山阳,经漕督盘查,以次出运河。虽山东、河南粮艘不经此地,亦皆遥禀戒约,故漕政通乎七省,而山阳实咽喉要地也”。“而治必于淮者,盖淮左江右河,东控海道,北接兖豫,西接两都,而诸陵咸在。”淮安在漕运史上的地位受到前所未有的彰显。
以淮安为中心,形成了一支规制严密的漕军。据《通漕类编》及王原《明食货志》等书所载的情况来看,漕军建后的永乐十二年(1414年)及十三年,运粮数为三百余万石,其中徐州仓支运70万石,济宁仓支运30万石,淮安仓160多万石,小滩水次仓30万石。推行支运时,漕军以三千艘支运淮安粮赴济宁仓,以二千艘支运济宁粮赴通州仓,遮洋总350艘从小滩运粮至天津仓,共计用船约5500只。据当时工部尚书宋礼的计算,河船一艘需用军20人,运粮200石,遮洋船一艘用军一百人,运粮一千石。每年从会通河运粮三次,每次一百万石。以此推估,该有河船运军十万名,遮洋船运军三千名左右,共计约13万运军。
于此相伴随,明政府对修造漕船也极为讲究,并采取了一系列的严密措施。首先,设立督造漕船的专门机构“清江工部分司”。下辖清江、卫河等提举司,分别管领各地船厂,“督率厂营分造”。清江厂主要乘造南京、江西、湖广和浙江各总运船,每年“额造”运船650余只;卫河厂则乘造遮洋海船并山东、北直隶三总运船,每年额造150余只。淮安与漕运的关系更加密切。
明代黄河夺泗夺淮后,淮安作为黄、淮、运的交汇处,成为治理黄、淮、运的关键,“治河、导淮、济运三策,毕萃于淮安清口一隅”。这也是明清时期总河驻节于此的根本原因所在。
在平江伯陈总理漕运之前,今天淮安的清河区、清浦区还是人烟较少的“闲旷之地”。由于清江浦的开凿,使得清江浦代替了过去的末口,成为由淮扬运河北上漕船入淮入黄的主要口岸,“南船北马、辕楫交替”的景色,应运而生。
与此同时,淮安又是粮船盘验之处,每年经过这里的粮船就有5356只,随船人员多达56130人,加上回空船人数,则多达11万人次。除漕船官兵运丁、水手之外,还有众多的催攒、押运、领运等官员,以及众多的纤夫和防河官兵等为漕船服务的人员,再加上其他南来北往人员,淮安流动人口多达十数万计。在流动人口拉动下,淮安的酿酒业、饮食业、酒楼客店、蔬菜种植获得很大发展。每当夕阳西下,烟笼清淮,“两岸漕船八十里,樯灯累累一时起”,极为壮观。
伴随漕运的进行,使得明清时期的淮安发展达于鼎盛,从末口到清口五十余里间,有淮城、河下、河北、板闸、钵池、清江浦、王家营、西坝、韩城、杨庄、马头、清口等十多个城镇,“夹岸数十里,街市栉比”,人口密集,“三城内外,烟火数十万家”,成为人口规模居全国前列的大都市。
兴也运河,败也运河。淮安以“运河之都”的地位带来自身极度繁荣的同时,也埋下了其衰败的种子。自明中叶黄河夺淮入海后,淮河以北的漕运因黄河日益频繁的决口,以及河床逐步淤高而变得越来越困难。道光四年(1824年)冬,高家堰大堤溃决,高邮至清江浦一段运河,水势微弱,河运漕粮已不可能,清廷不得不于道光六年将漕粮改行海运,自此,淮安拉开了衰退的序幕。
雇商海运后,河运所占比重急剧下降,运河北段的航运价值基本丧失。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铜瓦厢决口改道,由山东利津入海,运河有十余年浅塞不通。由于黄河北徙,主要负责治理江苏境内黄河和运河的江南河道总督失去存在的理由,在这种情况下,南河总督被撤裁,而以漕运总督兼摄。但随着漕粮海运的进行,漕运总督也成为闲职,淮安的政治地位进一步降低。
运河停运,淮安城市作为南北大运河转输中心的地位快速下降。太平天国建都天京后,这种变化就出现苗头,“漕运改途,昔之巨商去而他适”。江浙漕粮改由海运,以及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四省漕粮改折后,长江以南六省区就再也没有漕船经过淮安。这给昔日商品充足,人流如织的淮安带来沉重打击。
与此同时,伴随着近代交通运输工具的兴起,淮安的水陆交通枢纽地位也迅速消失。光绪年间,淮安的地位江河日下,农副产品皆绕海道而行,商业流通大受影响。《淮安府志》记载,淮安自海运后,“云帆转海,河运单微,贸易衰而物价滋”。20世纪初,津浦铁路和陇海铁路通车后,淮安南船北马的冲要位置消失,客人大多改乘快捷便利的火车,从而使得淮安的客货运输、饮食服务等业务迅速衰落,随着漕粮海运的进行,河运失效,这里的商业“一落千丈”。据民国初年统计,清江浦仅有十万人,不足昔日繁盛时期的四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