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中的厦门
中国经营报
对厦门的温润与闲适的想象贯穿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因为那时姐姐总会用盖着厦大邮局邮戳的信封给我寄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这个城市的眷恋:流动着的海风、闽南人的热情、独具特色的文化、到季盛开的凤凰花……在那个通讯很不发达的年代,定期而至的文字总能将内陆小城孩子的思绪拽向从未见过的海边。
真正来到厦门已是十几年后。正值酷暑,切肤的热度显然不能用记忆中的“温润”来形容,但席席的海风依然能把厦门和我工作的上海区别开来,虽然那也是一座沿海城市,两者似乎气质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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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与佛堂
“早起晨读时,深呼吸中可以闻到南普陀的味道。”16年前,姐姐的一封来信中以这样一句话开头。看到南普陀寺的第一眼,脑子里跳出的依然是这句话。
当时还在读初中的我非常厌恶每日的早自习,昏昏欲睡的状态保持了许久,直到从班主任手中拿过这封信,洁白的信笺上的这句话瞬间就打动了我,从此我开始认真地晨读,努力地深呼吸试图去感受千里之外的南普陀味道。
我是从思明南路的校门进入厦大,据说这是厦大最古老的门,最特别的是它与香火颇盛的南普陀寺几乎是一墙之隔。一边是佛堂、一边是学堂,时尚与古朴,张扬与内敛,僧人和大学生,就这么相邻而居。
历史上,学堂与佛堂这对邻居真还演绎出不少学界佳话。1925年,太虚法师讲经回国路过厦门时,南普陀寺住持方丈以闽南佛学院院长身份与诸界要人迎接太虚法师,其间就有厦大的名教授,书载:“太虚法师同席的有林文庆、周树人(鲁迅)、顾颉刚、陈定谟、罗培常诸教授。”
不知是否与佛堂毗邻得久了,厦大自然有种沉静的气质。徜徉在这个号称“中国最美大学”的校园内,扑面而来的,除了清风与美景,更有前辈学者们的身影:美丽的芙蓉湖边,长袍马褂的林语堂也曾为一句语法在这里踱步;古朴的红砖楼里,鲁迅曾在某个教室里激扬文字;路边的莲雾树,很可能就是当年被数学家陈景润撞了后说“对不起”的那一棵。
浅浅的乡愁
对厦门最早的记忆是听姐姐读余光中的诗而来,“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那时我无法理解这首诗的含义,只能从姐姐朗诵诗沉郁的表情中品出一丝伤感。
站在厦门大学风景如画的芙蓉湖边,旁边偶然传来清澈的童声:“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记忆一下被惊醒,定神看去,原来是一位父亲正在教着小女儿背诗。这个看样子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应该比当年的我颖悟,能理解诗的含义和父亲的用心。
是夜,扎根在此的老友带着我从厦大门口的白城海滩走出去。姐姐当年在信里就很自豪地说,“每个厦大的学生都有‘白城情结’,因为在中国没有任何一所学校可以像厦大这样坐拥一片独立的海滩。”
走在沙滩上,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老友指着海天相连处断断续续的灯光说:“那就是金门岛。”我顿时激动起来,大喊:“去看看吧!”老友被我感染了,脱下鞋,光着脚走在沙滩上,向断断续续的灯光走去。通向那片光线的路其实并非沙滩,而是位于沙滩上的木头栈道。沾了细沙的脚走在栈道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让我有了馆娃宫足音的畅想,感觉实在太好了,忍不住拨通了姐姐的电话,她已多年未回厦大,听着千里之外栈道上的脚步声,感慨道:“当年可没这么好的道路……”
一路走,一路聊,海上断断续续的灯光一下亮了许多。老友说我们已经到了离金门很近的海滩了,这个名为黄厝的海滩在2009年5月8日突然迎来了温家宝总理这位特殊的客人,在后来媒体报道所用的照片上,温总理背后是隐约可见的金门岛。
第二天,在鼓浪屿遇到几位来自台湾的老者,简单攀谈得知,他们晚年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内容是常回厦门探亲访友,这在年轻时简直“无法想象”,这或许就是余光中诗作中“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的深意。
斑驳鼓浪屿
鼓浪屿只是一个占地1.77平方公里的小岛,隔鹭江与厦门市区相望,名气却几乎比厦门还要大。在姐姐十多年前的家信中,这里是“弥漫着音乐的钢琴之岛”,“在鼓浪屿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老房子里,我能听到使人陶醉的钢琴声,这里简直是天堂。”
来到鼓浪屿,虽有满耳的乐曲飘荡,但让我这个“乐盲”更感兴趣的却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老房子”。掩盖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后面的老建筑,或杂芜或颓败,透着亲切的沧桑感。
提及这些老建筑的建造者,当地人会告诉你说是彼时从南洋归国的华侨。这些华侨经历了南洋文化的熏陶,骨子里却依旧是传统的闽南人,在鼓浪屿盖的房子也是“中西杂陈”——建筑结构是西式的,内部装饰仍是中式的,这既是建筑的特点,也是房子主人心灵的写照。时光流转,当年老房子的主人已经难觅踪影,今天的鼓浪屿却开了很多充满南洋风情的咖啡馆,偶尔,在这些咖啡馆里你还能发现些来自“南洋”的服务生,或许他就是老板。
小小的鼓浪屿名人辈出,你能找到像中国现代妇产科医学奠基人林巧稚、中国现代体育启蒙家马约翰等为数众多的鼓浪屿籍名人的故居和陵墓,当然,鼓浪屿最大的名人是那位收复台湾的郑成功。
初中生对郑成功的认识多限于课本上“民族英雄”的定位,止于其收复台湾的笼统描述,因着姐姐的家书,初中时代的我已经知晓了不少郑成功在厦门抗清斗争的鲜活细节,这成了我在历史课上很长一段时间洋洋自得的谈资。
日光岩,传说中郑成功操练兵马的地方。眼前这块巨石的裂缝处已经长满了青苔,在烈日下散发出阵阵炎热。目前日光岩上尚存有当时建造的水操台、石寨门故址。300多年前,郑成功以金门、厦门为根据地,与清军恶战多年,曾一度打到南京城下,因骄兵致败,决定夺下台湾,建立更稳固的基地。史书载: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农历三月初一日,郑成功祭海誓师,进军台湾,经过短短两个月的战斗就收复了台湾。
昔日郑军战舰林立的海湾如今停满的是游艇和帆船,来此的游客多半会登上游艇,尽量的靠近金门岛,以此为背景拍照留念。而这一切也注定要成为鼓浪屿斑驳的历史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