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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国学 五代传承

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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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中国学术地图,薪火相传的五代学者,把国学从历史传递给当世。

这五代学人中,蔡元培、严复、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王国维先生算是第一代;胡适、陈寅恪、金岳霖、冯友兰、赵元任是第二代;张岱年、钱钟书、费孝通、金克木、季羡林则是第三代;王元化、李泽厚、张光直、李亦园是第四代;李零、葛兆光、梁治平、郑也夫可以称作第五代。

大体说来,前两代学人在民国时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学术著述;第三代学者,民国时期完成了部分学术工作,1949年之后,完成剩余部分。

第四代、第五代学人生长在1949年以后,李亦园、张光直先生是在台湾成长起来的。1949年在百年中国学术地图中,具有重要意义。随着新核异社会结构的确立,学术共同体进行重新配置,学术生态圈发生了历史性的转换,民国时期学人鲜明的学术个性被格式化了。

百年学术地图的第二代学者,因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学术工作,下一步的工作主要是批判与自我批判,当然,并不是那么轻松的,如金岳霖、潘光旦先生,检讨不够深刻,那是过不了关的。能够熬过“反右”、“文革”都已经不易了。1978年之后,沐浴新时期的阳光雨露,绝大多数学者已经到了“负暄琐话”(直观意即晒着太阳说闲话)的年纪,往往还没有恢复学术自信,就已经来到八宝山向马克思报到。

也许是大家忙于“四化”,也许是老辈学者尚多,物不以多为贵,他们在上世纪80年代的纷纷离世并没有引起更多的注意。老辈学者去世的消息,大多只是在《光明日报》发布讣告,追悼会也很朴素,甚至有些寒酸。我在想,那时候的记者为什么那么吝啬对老辈学者的报道?也从来不称呼他们为国学大师,更想不到:大师之死带走了一个时代。

时代的喜好,可以称得上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按照李零先生的说法,那时候,国学并不是一个时髦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有那么一点儿忌讳,与“反封建主义”的时代风尚相违。上世纪80年代,梁漱溟、冯友兰,都没有人称誉他们为国学家。因为,老先生心里跟明镜似的,“国学家”可不是一句好听的话。不过,王了一、梁漱溟、冯友兰诸老先生如果九泉之下有知的话,听到季羡林、任继愈都被人赞誉为国学大师,连国家领导人都纷纷来拜祭,可能再死一回的心都有。

第二代学者,大多出生在1890年~1900年之间,按照正常的生理年龄,在1980年~1990年间寿终正寝,已是耄耋之年。这一时间段去世的第二代学者,不完全统计:有顾颉刚(1893年~1980年12月25日)、郭绍虞(1893年~1984年6月22日)、吴文藻(1901年~1985年9月24日)、王了一(1900年~1986年5月3日)、夏承焘(1900年~1986年5月11日)、朱光潜(1897年~1986年3月6日)、宗白华(1897年~1986年12月20日)、梁漱溟(1893年~1988年6月23日)、钱穆(1895年~1990年8月30日)、俞平伯(1900年~1990年10月15日)、冯友兰(1895年~1990年11月26日)、周谷城(1898年~1996年11月10日)。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陆的社会文化生态有了很大的不同。朱学勤先生着眼于学者理路的变迁,认为80年代是思想凸现,90年代是学问凸现。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学者理念的发展,而在于“中国特色”一种自然的延伸和添加,不少有趣的学者,从中国传统里面,不仅发现了古人的精神,而且预言:这种精神,正是全人类都需要的,如果“鬼子”不知道中国伟大的传统,那么,我们就有责任实行“送去主义”。季羡林先生正是主张送去主义的灵魂人物。

任继愈先生是一位有意思的人物,特别强调时代的需要,言外之意,时代不喜欢的东西,个人再努力也很困难。顺应时势,正是季羡林、任继愈两位成为具有标志性人物的主因。季羡林的专业研究是极其生僻的,但不影响季羡林成为一个公众知识分子,这里面可不全是散文创作的功劳吧!任继愈长期担任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长、国家图书馆馆长,这些都可以看做国家的需要。北大校长周其凤,在2009年毕业典礼上,报告的主旨就是学生定要服务国家战略。

“国学”这种东西很有意思,朝廷和政府真正有需求的时候,并不叫“国学”。国家没有真正需求的时候,“国学”的名号叫得很响,甚至谁不高声大嗓喊两声国学,谁就没有文化似的,国学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成为一种时尚,成为谁都可以穿的时髦衣装。

国学,或者说传统学问,如果需要传承的话,大概需要“家学”和“师承”两种路径,第三代学者,比较第二代学者,已经没有家学的优势了。

陈寅恪、钱穆、冯友兰、俞平伯这些第二代学者的成长,家学渊源是很强悍的,所以,“发蒙”和“小学”的童子功,在家族里面就可以由长辈完成。

第三代学者,大体上出生于1905年~1915年间,别看比第二代学者只晚出生十多年,社会文化生态已迥然不同。第二代学者所具有的童子功,第三代学者中除了大宅门出生的周一良,普遍比第二代要差。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国学的根基,有点儿像鲁迅小说中九斤老太的看法:一代不如一代。记得上世纪80年代,曾经有过如何做学问的讨论,因为,当时就有人觉得李泽厚的基础不扎实,李泽厚的回应是:一代有一代之学问。

基础谁不想扎实?可是,再怎么扎实,也比不过王国维、章太炎那辈人扎实。无论如何,第五代或以后的第六代、第七代,研究中国传统的学问,根基普遍不如老辈学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1998年~2009年,第三代学者相继离开:包括邓广铭(1907年~1998年1月10日)、王利器(1912年~1998年7月25日)、顾廷龙(1904年~1998年8月21日)、钱钟书(1910年~1998年12月19日)、马学良(1913年~1999年4月4日)、傅振伦(1906年~1999年5月8日)、白寿彝(1909年~2000年3月21日)、程千帆(1913年~2000年6月3日)、金克木(1912年~2000年8月5日)、林耀华(1910年~2000年11月27日)、史念海(1912年~2001年3月27日)、金景芳(1902年~2001年5月1日)、周一良(1913年~2001年10月23日)、钟敬文(1903年~2002年1月10日)、杨志玖(1915年~2002年5月24日)、施蛰存(1905年~2003年11月19日)、钱仲联(1908年~2003年12月4日)、杨明照(1909年~2003年12月6日)、张岱年(1909年~2004年4月24日)、张政烺(1912年~2005年1月29日)、费孝通(1910年~2005年4月24日)、王玉哲(1913年~2005年5月6日)、启功(1912年~2005年6月30日)、张中行(1909年~2006年2月24日)、林庚(1910年~2006年10月4日)、王钟翰(1913年~2007年12月12日)、蔡尚思(1905年~2008年5月20日)、王永兴(1914年~2008年9月15日)、周辅成(1911年~2009年5月22日)、任继愈(1916年~2009年7月11日)、季羡林(1911年~2009年7月11日)。

季羡林、任继愈先生离世,并没有彻底带走一个时代。第三代学者还有周有光、吴宗济、何兹全、侯仁之、饶宗颐等在世,他们可称传统文史研究的大护法。这些学术耆宿,依然散发着学问的光芒和人性的光芒,照耀着无数后学。

笔者对于中国学术的前途,抱有谨慎的乐观:不要忘记,小草也在歌唱,小树也在成长,小溪依然在流淌。

第四代学者是非常可怜的一代,但是,王元化、李泽厚、张光直、李亦园都是佼佼者;第五代学者,身处的学术文化生态,自然要优于第四代。意识形态的桎梏,在第五代学者看来,已经不是真问题,不过,大陆第五代学者遇到的可能是项目、课题、经费、基地诱惑,谁能够摆脱这些诱惑,谁就能够出活儿。

这里说一句得罪人的话,李零、龚鹏程、葛兆光、杨义都具有大师的风度,但时间才是磨砺大师最好的酵母,几位先生慢慢历练吧!

学者的离世,都带走了一条学术的河流,这些学术的河流已经汇入大海。前辈并不希望我们仅仅成为大海上的浪花,而是成为汹涌澎湃的大海的组成部分。2009年7月15日,于书菜楼

作者为文化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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