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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已去,“头衔”空留

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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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剑桥大学向他发出聘约,他产生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尤其想到剑桥大学拥有大量学术资料—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因为当时“祖国正处在灾难中,自己又是亲老、家贫、子幼。如果只考虑自己的前途,置家国于不顾,简直就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

本报记者 吴娟 实习生 曾慧敏

2009年7月11日上午8时50分,季羡林在北京301医院西苑2号楼因突发心脏病辞世。终年98岁。

当记者致电季羡林之子季承时,他说正在北大灵堂现场。在与父亲冰释前嫌的这一年来,“因为父子和好,他(季羡林)心情一直很舒畅”。季承和一个护工承担了照顾父亲的主要任务。他每天从公主坟开车到301医院,带上在家做的父亲“爱吃的饺子或面条”。

此外,每天念《参考消息》给父亲听,接待要求题词的人,还有处理出版事宜等杂事。

他告诉记者,对于季羡林后事的安排主要是北大治丧委员会承担。但父亲的骨灰,有可能“分两处”,一处是北京万安公墓,一处是送回山东老家。

在灵堂现场,“很多人在排队吊唁,只要愿意来都可以来”。

北大教授陈平原认为,季羡林这一代的大师专业化程度很高,同时关心外部世界,所以他们成了精神文化的一种象征。

唐师曾出过的多本书都是季羡林作序,唐师曾说:“外界的人说他是个‘大师’,佛学大师或者什么大师,这都是破坏他的完整性的。他和其他的学者明显的不同是他写了一本谁都懂的书《牛棚杂忆》,检讨社会,反思自我,这是人格上大写的人。”

希望重构世界文化

季羡林出生于山东省清平县,家里非常穷,童年的记忆主要是饿和穷。靠叔父的资助一路刻苦读书考至清华。后去德国留学,经冯友兰建议学习梵文。

和德国导师商量博士论文时,季羡林“希望研究佛典梵语的语法”。通过对混合梵文语法现象的研究,可以探求一部佛典的原产地,这对印度佛教史的研究有重要意义。

季羡林学成归国之后,经陈寅恪先生推荐,以副教授资格到北大任教。只过了一个星期,文学院院长汤用彤就通知季羡林:学校决定任用他为正教授,兼文学院东方语言文学系系主任。当时文科研究所的导师都是知名的饱学宿儒,而季羡林当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伙子。这个决定,与他在德国发表的几篇蜚声学术界的论文有直接关系。

季羡林45岁时,被评为一级教授和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学部委员。

1991年季羡林在《21世纪:东方文化的时代》一文中,提出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关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关系。这个论点一发表,立即在学术界引起极大的反响。也有人认为季羡林发表了一些趋时言论。对这一点,北大教授乐黛云认为,季羡林因其专业立场对东方文化有很高的认同,希望中国强大,甚至希望中华文化重构世界文化。就其专业论点,有可商榷的地方,但“他绝不会迎合谁”。

陈平原也认为,季羡林的这一学术立场是一以贯之的,并没有曲意逢迎。

胡适:做学问要像季羡林

季羡林从德国留学归来之后的20年,其学术研究已大大超出他的老本行—梵文和吐火罗文—的研究范围,扩大到印度历史文化、中印文化关系、佛教、比较文学等方面。他不得不扩大研究范围的客观原因,是国内缺乏梵文、吐火罗文的资料,难以继续深入研究。因此,当剑桥大学向他发出聘约,他产生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尤其想到剑桥大学拥有大量学术资料—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因为当时“祖国正处在灾难中,自己又是亲老、家贫、子幼。如果只考虑自己的前途,置家国于不顾,简直就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

一般人也许读不懂他的印度古代语言、吐火罗文的专著(吐火罗文在当今世界上只有不足三十人懂得)。人们了解他的思想、学识和人格,往往是通过他的散文《留德十年》、《牛棚杂忆》等。

季羡林的全部著作约一千二百万字,其中大部分是在1978年以后完成的。像八十万字的《糖史》和《吐火罗文(焉耆文)译释》是其重要的学术著作。其中《糖史》的写作历时17年,是季羡林一生用力最勤、篇幅最大的一部学术著作。这是因为在“糖”这种全人类日常食用的食品背后,隐藏着一部遍及五大洲几乎所有国家的文化交流史。如他所说:“我写《糖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与其说是写科学技术史,毋宁说是写文化交流史。”

当初新疆博物馆副馆长李遇春辗转找到季羡林,拿给他一大沓在新疆境内发现的用婆罗米字母写成的残卷。研究这些残卷,是季羡林写作《吐火罗文》的缘起。吐火罗语被发现以后,引起了中外学者的认真思考:它让人想起了一些过去从没有人想到的问题,譬如印度欧罗巴人的原始发源地问题等。

1999年,季羡林访问台湾,台湾的李亦园院士告诉他,胡适晚年在台湾任“中央研究院”院长时,有一次下午饮茶,对年轻的研究人员说:做学问就应该像北京大学的季羡林那样。

偷译《罗摩衍那》

解放后的八年,季羡林的日子过得一帆风顺,历次运动都不曾受到什么触碰,是北大教授中“又红又专”的典型。而接下来的“文革”,北大派系斗争高涨,轰轰烈烈又令人胆战心惊的批斗整人使季羡林曾一度想了结此生。他在《牛棚杂忆》里完整回顾了这一时期。当时的挨饿使他觉得曾在德国留学和三年困难时期的挨饿“宛如天堂乐园可望不可即”,因为这一次还“增加了皮肉之苦”。

“文革”中季羡林什么活都干过,搬运耐火砖,运沙子,运煤,搬石头,修理地下管道等。他不但是“劳改罪犯”,还是另一派系的成员,被打骂的机会就比一般人更多。

“劳改”时,有一次下身血肿,疼痛到无法站立。只好自己爬了2里多路找医生,但医生一听他是“黑帮”,又把他赶了出来。

后来,季羡林被分配的工作是当门房。在这期间,他托人订购了梵文精校本《罗摩衍那》。他用晚上在家的时间,仔细阅读原文,把梵文诗句先译成白话散文。第二天早晨,再把散文潦潦草草地写在纸片上,揣在口袋里,带着它去门房上班。在上班的路上,看门、传呼电话、收发信件的间隙之中,就把纸片拿出来,一字一句地推敲、琢磨。

历经五年多的时间,季羡林把长达八万行的《罗摩衍那》翻译出来了。《罗摩衍那》汉译本问世,受到国内外学者的高度赞扬,成为中国翻译史上的一件大事。1985年,季羡林被邀请参加在印度新德里举行的“印度与世界文学国际讨论会”,给予最高礼遇,被大会指定为印度和亚洲文学分会主席。

泪与血的回忆

“文革”后,季羡林开始写《牛棚杂忆》,期间写写停停,到正式出版时,已经过了十年。《牛棚杂忆》出版后,季羡林收到了几百封读者来信。这些来信大部分是联系个人、家庭及亲身经历,出自内心。认为这本“用血换来”、“和泪写成”的著作“说出了千百万人想说而又未说的话”。此书引起了历经运动后人们的普遍共鸣。

除写《牛棚杂忆》外,他同时写了一篇《为胡适说几句话》,实事求是地评价胡适。季羡林曾同胡适共过事,两人交往颇多。在他看来,胡适并不像报刊上宣传的那么坏,那么危险,“他仅仅是一个热衷政治的书生或书呆子”,而且“他对人和蔼可亲,保护学生,不遗余力”。这是解放以来第一篇实事求是评价胡适的文章,并且在文章里驳斥了长期以来扣在胡适头上的种种错误罪名。

历次运动中,虽然季羡林当时“真认为中国老知识分子就是‘原罪’的化身,批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对于批斗几位恩师和崇敬的前辈,他始终保持沉默。遍查当年的主要报刊,访问北大当年东语系的领导,都没人发现季羡林写过批判的文章。

季羡林在《回忆陈寅恪先生》中说道:“一旦批到了陈寅恪先生头上,我心里却感到不是味。虽然经人再三动员,我却始终没有参加到这一场闹剧式的大合唱中去……现在时过境迁,在四十年之后,想到我没有出卖我的良心,差堪自慰,能够对得起老师的在天之灵了。”

“连锻炼也觉得浪费时间”

1990年以后,季羡林声誉日隆。各类人物拥到朗润园l3公寓季羡林家里拜访。季羡林家的门槛几乎快被踏破了。有时候,他一天要接待六七批来访者。人们排队轮流同他照相。他最怕的是摄影师那一声棒喝:“笑一笑”。他苦笑说:“同老友照相,当然可以发出由衷的笑来,同素昧平生的人照相,能笑得起来吗?”

人们在他家里看到,水泥地,大白墙,没有经过任何装修的房间,家具都是学校发的。直到1999年,中央某领导给季羡林拜年,就坐在狭窄拥挤的书房里和季羡林谈话。之后,北大决定,无偿给季羡林家装修客厅,并赠送一套沙发。

老年的季羡林常常带着喜爱的猫在燕园散步,常常有学生认出他并鞠躬致敬。不认识他的学生,遇到这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老头,以为是校工,请他帮忙看下行李,他也欣然答应。

温家宝曾几次探访季羡林,他说“您最大的特点就是一生笔耕不辍”。他常年坚持极其规律的作息,凌晨4时灯就亮了。写累了,便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他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锻炼也觉得浪费时间”,一直持续到住进301医院,在去世的前一天,季承说他还写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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