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一篇只有600字的揭露蓝田股份财务造假的“金融内参”让刘姝威声名鹊起，那时她还是中央财经大学的一名研究员。然而，此后的7年时间里，曾经直言揭露“皇帝新装”的刘姝威却沉寂下来，再读她的新作则少了当初的锋芒，难道在“蓝田案”受到的威胁让她退缩了？
近日，借着《刘姝威教你读财报》结集出版的机会，《中国经营报》记者专门采访到中央财经大学中国企业研究中心主任刘姝威。
记者：曾经看过您很多分析财报的文章，不过我发现您不再关注企业是否财务造假，似乎更侧重于行业分析，这是为什么？
刘姝威：主要是市场环境不同。2009年上市公司面临的情况跟往年是不一样的，它们在2008年遭遇的是系统性风险，就是行业景气变化带来的经营风险，这是企业靠自身努力所无法抵御的。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上市公司的业绩披露是真实的，对于投资者而言，仍然存在风险，因为企业的经营已经恶化。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更侧重于行业分析和宏观判断。首先，要把大的方向辨别清楚，就是金融危机要持续多长时间，尤其对每个行业有什么样的影响，具体到行业当中的企业有哪些影响，这不仅对股民、投资者甚至是对企业都是很有意义的研究工作。
这场金融危机是国际经济格局的一次大变动。对于国内经济来讲，要一分为二的来看。一方面，金融危机确实给企业经营带来困难，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也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机会。一些传统的企业会消失，但一些新的行业会崛起。所以通过对行业龙头的分析，可以提前了解这种变化。
记者：您是如何分析上市公司2008年年报的？
刘姝威：因为A股有1600多家上市公司，我们不可能每个都分析，所以我们每年会挑出重点的行业、重点的企业来分析。比如我们分析的2008年上市公司，一定是对2009年有重大影响的。
另外我们应该认识到，在这场经济危机当中，真正能够带领世界经济走出阴影并复苏，需要技术创新以及新的技术突破。我们国家在这方面是需要加强的，否则经济危机过后，我们又将是落后分子。
比如德国的巴斯夫是世界最大的化工企业，它的销售收入从2008年第二季度开始，每个季度环比都是以三分之一的速度递减，停产一部分设备，但是它的研发投入并没减少反而增加了。这家公司实行的是一种冬眠的政策。我们觉得很恐怖的是：现在金融危机来了，巴斯夫把设备停掉减产，然后关起门来搞科研，等到金融危机结束后它又起来了。
今年我们重点研究了烟台万华，为什么呢？因为它95%的主营收入来自于MDI，而MDI是用于制造建筑保温层——一种聚酯的主要原料。在美国MDI50%用于建筑保温层，中国是19%。今年央视大楼着火，暴露出这种材料的致命缺点——易燃。在外行人眼里关注的是央视大楼着火本身，而在行业人士眼里，想的却是这种材料面临替代。MDI是上世纪30年代由拜耳发明的，1975年巴斯夫把它产业化了，MDI也是替代了前面的产品——TD。从1975年到现在已经34年了，就一个产品的生命周期来讲，它也快被替代了。
全世界化工行业对央视大火都非常关注，这就意味着，MDI的替代产品研发需要加快。我们之所以把烟台万华的年报和巴斯夫放在一块儿分析，就是担心金融危机来了，巴斯夫关闭产能，增加研究费用，等金融危机过去，MDI替代产品出来，烟台万华怎么办？从这个角度讲，金融危机对于巴斯夫而言是个机会，但是对烟台万华则是场危机。
分析这些之后我就很担心。所以以前别人问我“刘姝威你怎么不来打假啊？”现在已经不是这个问题了，目前对国内企业最大的问题是产业升级，而不是财务数据的真和假。2002年的时候，那时候造假的话对股民是个伤害，现在是如果你的产业升级、研发上不去，是生存空间问题，即使财务数据都是真的。
记者：经过30年发展，国内企业已经遇到发展瓶颈，如何才能开辟更广阔的空间？
刘姝威：我认为，中国企业的未来机会在农村。从目前的情况看，美国依靠传统产业很难走出危机，就是因为它的城乡之间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差异。城乡差距代表的是机会。
改革开放的前30年，只打开了中国三分之一的市场，也就是城市市场。三分之二的市场还没打开，比如今年第一季度GDP增长，很大一部分是用汽车下乡、家电下乡拉动的。
很多企业问我，刘老师你总说让我们到农村去，那农民有钱买我们东西吗？我说你想想看，我1985年第一次去深圳的时候，我看到蛇口的“碧涛苑”，那时候售价是15万元人民币。我和同学就傻乎乎地在外面看，说我们什么时候能住上这样的房子？那时候本科生毕业工资是每月56元钱，研究生65元钱。
现在我每次去深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去“碧涛苑”看看，但你现在再去会发现那地方和贫民窟差不多了。当年的15万元，按照现在的标准，大家都能买。
通用汽车、大众汽车进入中国的时候就是看到这种差异带来的机会。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我还在欧洲学习，当地大学教授问我：“我的学生毕业一年半就能买辆汽车，那你们的教授什么时候能买上汽车？”当时国内教授一个月才100块钱，我说我们一辈子都买不了一辆汽车。但是你看现在，也就不到20年的时间，小汽车就普及了。
再说说农业问题。我们在河北邢台有一个提高农民收入的课题，当地比较适合种核桃。农民自己去买核桃树苗，一棵7块钱，但买100棵能有一棵是真的就不错。我们进一步调查发现，假种子坑农不仅仅是国家的事，和企业自身有很大关系。我们国家其他方面和国外有差距，但在种子领域却是无可争议的世界第一。然而，国内技术最领先的隆平高科一年的种子销售收入才4亿多元，技术水平和它没法比的美国先锋种业年销售额却高达100多亿美元。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它们的销售网络已经铺到田间地头。现在它借壳敦煌种业进入中国，销售员直接在地里向农民卖种子，同时还告诉农民怎么种。
种子这种东西，本身的好坏是一方面，种植、田间维护同样重要。就拿在邢台种核桃来说吧，我们要求当地农民种的时候要铺地膜，农民就说核桃本身就容易活，还铺地膜干什么？结果一年过后，按照我们方法种植的核桃树，成活率接近100%，而没铺地膜的死了一半。
你想，销售做到这种程度，假种子怎么能和它竞争，即使它的种子贵一点，农民也愿意买。先锋种业的做法，给国内企业下乡，提供了一个榜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