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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到底“骂”了梅兰芳什么

中国经济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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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虽然有讥讽,但鲁迅始终还是在说理。既如此,又怎么谈得上“大骂”呢?当然,如果一定要把正常的批评和讽刺艺术说成是“大骂”,那也只有任你去了,何况鲁迅已作古七十多年——身后是非谁管得。■闵良臣专栏

鲁迅批评甚至讥讽过梅兰芳,这没有什么忌讳的。那么,梅兰芳对鲁迅的批评,是否就像现在有人所说的要么不屑一顾,要么“一笑置之”呢?好像也不尽然。上海的黄裳先生在2008年第8期《读书》杂志上就发表过一篇文章,题为《鲁迅·刘半农·梅兰芳》,文章认为:“梅兰芳生前对鲁迅的多次批评,并未做过正面回应,但不能说没有从中吸取必要的营养。”特别是梅兰芳后来对某些地方戏剧的移植改编,尝试让京剧“走出庙堂、回归原野”,在黄裳先生看来,“这一切与鲁迅的批评有无关涉,也是值得研索的课题”。我以为此说也并非就是无的放矢或叫“想当然”。

话说今年2月24日《北京日报》刊出一短文,题目叫《说给凯歌同学听——关于鲁迅“大骂”梅兰芳》,作者是西南联大学生、鲁迅研究专家王景山。他的这则短文是针对已加入美国国籍的大导演,并导演了电影《梅兰芳》一片的陈凯歌先生而言。陈先生在其新著《梅飞色舞》一书中说:“梅一生遇到好多不堪的事儿,为了抢他,两个班主打起来,自己的亲戚还有人受了伤。梅党赴美之前,头一个站出来大骂的是鲁迅。梅先生没有回嘴。”

王景山不仅知道陈大导演,从文章中看出,王先生还曾给陈凯歌“讲过几次鲁迅的”。王先生认为,陈现在是名人了,而“名人的话,影响大,发言更要慎重一些,否则容易对一般人形成误导”。原本就是鲁迅研究专家的王先生,“虽然自认为比较熟悉鲁迅的作品,但总怕年老记忆力衰退,还是又根据《鲁迅全集》的索引,查阅了全部有关梅兰芳的文字”。所查结果,发现还是不存在鲁迅“大骂”“梅党赴美”。王先生在短文“最后”,建议陈先生以及别的关心此桩公案者,“读一读鲁迅《花边文学》集里的《略论梅兰芳及其他》,其中虽有‘游美’二字,并未骂,同时却可看出鲁迅对当年一些‘士大夫’、‘批评家’很有意见,对梅兰芳则有褒有贬,即使在贬时,也是颇为之惋惜的。”

看得出来,王先生虽是鲁迅专家,却惜墨如金,不愿意多说,甚至连鲁迅的话也不引。那么,我们就来看看鲁迅到底对梅兰芳都说了些什么,又是如何“大骂”梅兰芳的。

其实,被认为“大骂”梅兰芳的“证据”主要是这样两篇文章:一篇是被收在鲁迅第一本杂感集《坟》中的《论照相之类》,另一篇是《花边文学》里的《略论梅兰芳及其他》(当年是分上下两次发表的)。我们现在就把这里面所谓“大骂”的文字挑出来。

众所周知,鲁迅一生擅用“春秋笔法”,对人对事,多有褒贬,甚至在讽刺别人的同时也喜欢自嘲,从不肯平板呆滞地作文,因此,读他的文章如果连这一点“风情”都不解,那就只好去生这位大先生的气了。

不用说,鲁迅自然也有我们常人一样的感情、一样的喜怒哀乐,也同样会“爱屋及乌”或“恨屋及乌”。既然鲁迅向来不喜欢势利、不喜欢阔人,因此,对因势利而阔起来的阔人放大的照片自然也不喜欢,认为“无非其人阔,则其像放大,其人‘下野’,则其像不见”。我们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当然不对,不能因为你鲁迅不喜欢阔人,就反感阔人放大了而挂在照相馆门口的大照片。可话说回来,鲁迅要反感,这也是他的权利,何况这还是在当年呢——当年能放大照片的都是些什么样的“阔人”?鲁迅所讽刺的那些“阔人”又有几个是好东西?

接下来这才谈到梅兰芳的大照片,并加以讽刺:“倘若白昼明烛,要在北京城内寻求一张不像那些阔人似的缩小放大挂起挂倒的照相,则据鄙陋所知,实在只有一位梅兰芳君。而该君的麻姑一般的‘天女散花’‘黛玉葬花’像,也确乎比那些缩小放大挂起挂倒的东西标致,即此就足以证明中国人实有审美的眼睛。”这大约就是有些人所指责鲁迅的“大骂”了。我们不能不承认,这几句话当然不好听,但如果说这一定就是“大骂”,恐怕又要算言过其实了。如果梅兰芳是现在的一个大明星,我想在今天报纸的娱乐版上是极容易读到这种“大骂”的。所以说,不是鲁迅不能这么说,而是不该说的是梅兰芳。就因为是梅兰芳,这样说,就是“大骂”,而今天娱乐版的那些文章是只供给人们“娱乐”的。这真是奇怪啊,鲁迅说了他的反感,反感的文字不那么好听,怎么就成“大骂”了呢?

鲁迅的话当然并不止此,他接着在下面又说了:“我在先只读过《红楼梦》,没有看见‘黛玉葬花’的照片的时候,是万料不到黛玉的眼睛是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的。我以为她该是一幅瘦削的痨病脸,现在才知道她有些福相,也像一个麻姑。”这段话在有些人看来也一定认为是“大骂”。可只要稍作分析,就知道,根本谈不上“骂”字,更别说还什么“大骂”了。按鲁迅著作注释,“麻姑”是神话传说中的仙女,说梅兰芳的扮相像“麻姑”,不仅谈不上骂,还是一种赞美。鲁迅的意思,很明白,他是说,当自己看了梅兰芳扮演的“黛玉葬花”的照片后,发现与他心中所存的林黛玉很不相同,换句话说,不是把林黛玉扮丑了,而是把林黛玉扮美了。这话就是放在今天,也再平常不过。只要看看一些报纸的娱乐版,即使对一些当红的大明星所扮演的角色,批评起来,也不知比这厉害多少倍。至于那后面两句话,都是鲁迅阅读《红楼梦》时心中想像的林黛玉形象,无论说“她”有多丑,都与角色梅兰芳无关。一些人连这样的话也要误读,那你还能读懂什么?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段话,我们似乎也能明白鲁迅之所以不喜欢梅兰芳那个大照片。原来正是因为他对梅兰芳的扮相不满,以为不合他读《红楼梦》时所想像的林黛玉形象。今天,任何一个人,只要会写文章,又对某演员或歌星的“扮相”不满,即使此人是“超级大腕”,不也照样可批评可讽刺吗?怎么轮到鲁迅说几句不满的话就成“大骂”了呢?

再来看鲁迅在《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中怎么说的。可以说,时隔十年整(《论照相之类》写于1924年11月11日,而《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作于1934年11月1日),鲁迅在这篇杂感中对梅兰芳的看法已有所改变,甚至主要是借谈梅兰芳批评另外一些人把梅兰芳害了。

鲁迅这篇文章的主要思想在上半篇,而若有什么人一定要说鲁迅在这篇文章中“大骂”了梅兰芳,那也一定是指上半篇。可只要稍微有点理解力,又对鲁迅有所了解的人,都能明白鲁迅在说什么,又想说什么。在文艺创作,包括在对京剧的改革上,鲁迅一贯不赞成一些士大夫所谓的“雅”,更不赞成像谭叫天那样,去博得权势者的“赏识”,而是希望能雅俗共赏。当然,你不能说鲁迅那些话中没有一丝“意气”,但从整篇文章来看,除了稍带一些意气的个别字词、个别句子,主旨是在说理,而且很难有什么人可以驳倒鲁迅或说他说的不对。

文章一开头就说“崇拜名伶是北京的传统。辛亥革命后,伶人的品格提高了,这崇拜也干净起来。”可见鲁迅非常重视伶人的品格,即使对伶人的崇拜,也有干净不干净之分。即如名伶谭叫天,虽然技艺好,在剧坛上称雄,但鲁迅认为“恐怕也还夹着一点势利”——因为谭是慈禧太后赏识过的,可也正因为这样,也就没人来为他编剧本了,因为别人“不敢”。紧接着就说到梅兰芳:“后来有名的梅兰芳可就和他不同了。梅兰芳不是生,是旦,不是皇家的供奉,是俗人的宠儿,这就使士大夫敢于下手了。”这几句话是针对名伶谭叫天而言,说明梅兰芳是为市井百姓,可也正因是为市井百姓,也就与“势利”无缘,于是一些士大夫才敢于来改变梅兰芳,束缚梅兰芳,甚至用“玻璃罩”把梅兰芳罩上。这里不仅是在称赞梅兰芳,而且也是在批评有些士大夫。而梅兰芳也就在士大夫对其“下手”后,不再是“俗人的宠儿”,离开了俗众。于是,鲁迅这才有了下面几句话,既表示对一些士大夫的痛恨,也表示了对梅兰芳的不满,同时也夹杂着惋惜:“士大夫是常要夺取民间的东西的,将竹枝词改成文言,将‘小家碧玉’作为姨太太,但一沾着他们的手,这东西也就跟着他们灭亡。他们将他从俗众中提出,罩上玻璃罩,做起紫檀架子来。教他用多数人听不懂的话,缓缓的‘天女散花’,扭扭的‘黛玉葬花’,先前是他做戏的,这时却成了戏为他而做,凡有新编的剧本,都只为了梅兰芳,而且是士大夫心目中的梅兰芳。雅是雅了,但多数人看不懂,不要看,还觉得自己不配看了。”

有谁能说上面这几行话对梅兰芳而言,是“大骂”呢?鲁迅为了证明只要是为“俗众”,就是演到老也仍然有人愿意看,还举了一例:“老十三旦七十岁了,一登台,满座还是喝彩。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没有被士大夫据为己有,罩进玻璃罩。”而梅兰芳呢?“他未经士大夫帮忙时候所做的戏,自然是俗的,甚至于猥下,肮脏,但是泼剌,有生气。待到化为‘天女’,高贵了,然而从此死板板,矜持得可怜。看一位不死不活的天女或林妹妹,我想,大多数人是倒不如看一个漂亮活泼的村女的,她和我们相近。”你也能说这是“大骂”吗?

当然,除此之外,鲁迅一向反对中庸,也反感中国的男人扮女人,而恰恰梅兰芳就是这样的“角色”。1933年,鲁迅在《最艺术的国家》(见《伪自由书》)这篇文章起首就说:“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这艺术的可贵,是在于两面光,或谓之‘中庸’——男人看见‘扮女人’,女人看见‘男人扮’,表面上是中性,骨子里当然还是男的。”我们不能说这里讽刺的没有梅兰芳,但鲁迅主要还是在表达他反感“男旦”,反感当时那样一个“最艺术的国家,最中庸的民族”(见《最艺术的国家》)。

与上面这些相比,如果有谁说鲁迅还有“大骂”梅兰芳的文字,我想应该说都是“等而下之”了。然而,通过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虽然有讥讽,但鲁迅始终还是在说理。既如此,又怎么谈得上“大骂”呢?当然,如果一定要把正常的批评和讽刺艺术说成是“大骂”,那也只有任你去了,何况鲁迅已作古七十多年——身后是非谁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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