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双重性格
21世纪商业评论
文/沈建民
在改革开放初期,厦门得到的机会甚至比深圳更好。20世纪80年代,是台湾制造业起飞的时候。在经历过上世纪60、70年代的积淀之后,台湾制造业已经从以轻纺为代表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以石化为代表的资金密集型产业,发展到以鸿海为代表的技术密集型产业。从低端做起的台商,拥有上下兼顾的产业布局,这些产业在新台币升值的巨大压力下,都产生了巨大的转移势差。与香港给深圳带来的机会相比,台湾给厦门带来的不仅仅是贸易订单,而是一整套完整的产业布局,对采购、人才有着强烈的本土化需求。而且,香港以自由港起家,靠的是中转货,深圳只是香港作为货源腹地的众多倚靠之一;而台湾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岛,厦门几乎是其产业转移路径上的唯一目的地。
20世纪90年代中期,让厦门始终停留在起飞跑道上的是两岸的政治关系。尽管在政策上有一些开放的尝试,但当时对台的主导思路之一还是战备。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譬如1995年李登辉访美,两岸关系就会马上转风向。没有政策的支撑,厦门无法放开手脚搞基础建设,产业转移所需的物流条件缺失,只好原地踏步。在这个时期,早期因为血缘关系而来的台商失望而去,新的台商则越过厦门,直奔东莞、昆山。当深圳奇迹出现,甚至它的后院东莞都实现经济腾飞时,同时起步的厦门,却归于沉寂。
回顾这一段历史,大多厦门人把失机归于天时。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一位曾对厦门发展抱有厚望的官员说,这与厦门的城市性格不无关系。20世纪90年代初,深圳在搞经济时,厦门在搞政策论证。这是由于怕风险,不敢当出头鸟。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发现差距之后,厦门人回过头来搞经济,但矫枉过正,把政策忘在了一旁,于是出了远华的惊天大案。2000年后,厦门元气大伤,不论政策、经济,再也没有和深圳一争高下的机会。其实,看看上海、深圳这些城市发展的历史,就会发现,政策有时只是一把钥匙,但打开经济的大门,未必一定靠它,关键在于敢不敢走出那一步。很多人都知道“闽”字写法的寓意,即“出门是龙,进门是虫”。厦门选择了守株待兔,在家等待机缘,自然得不到跃龙门的机会。
“安逸”的陷阱
厦门是一座缺乏饥饿感的城市。
茶文化是闽南文化的象征符号,也最能反映这座城市的安逸性格。作为闽南文化的中心,厦门人对茶的嗜好登峰造极。厦门人喝的是功夫茶,先不论茶叶、茶具,单是倒茶的手法,就有不少讲究:冲泡、浇壶、温杯、运壶、倒茶、敬茶、品茶,一系列复杂步骤之后,倒出来的茶只有乒乓球大小一杯。喝这种茶,没有点儿功夫是不行的。
漫步在厦门街头,除了传统风格的茶馆外,咖啡屋、奶茶铺和冷饮店之类等更现代的休闲场所数量也远远高于一般城市,现在开始逐渐向全国扩张的“光合作用”连锁书店最早也是从厦门走出来的。尽管没有具体的统计数据,但厦门的“休闲经济”强于大部分其他城市,应该是没有争议的。
或许是把太多时间放在喝茶上了,所以厦门人做生意不太经心。在福建,成功的生意人过去出在石狮,现在出在晋江。对此,厦门人倒也并不嫉妒。毕竟,厦门是闽南文化的中心,自有一种经济之外的优越感。从古至今,厦门有着得天独厚的上天赐予,“城在海上,海在城中”,环境优美,气候宜人,是天生的宜居城市。全福建的有钱人,在省内比来比去转了一圈之后,最后也还是会到厦门置业消费,厦门人大可坐享其成。
厦门人缺乏饥饿感的另一个原因是,历史上,他们似乎并不用特别努力,机会就会找上门来。1980年,当邓小平大手一挥,在地图上圈出四个城市作为首批特区时,厦门就列在其中。最初,没有人知道这些所谓特区的机会何在。直到人们后来发现,承接海外的产业转移是一条现实而快速的路径时,很多人才看到,其实,在这四个城市里,只有深圳和厦门真正有机会。深圳的优势在于背依香港,香港人手里拿着大笔的国际订单,有了前店后厂的模式,来内地找人代工。厦门则是与台湾有缘,台湾岛内狭小,制造业发展起来,已经没有空间容纳。初来大陆时,不少台湾人做着一旦生意不成可以游泳回金门的打算,因此不远千里,从港澳转一大圈来到厦门(当时还没有三通,必须绕道)。
厦门人的安逸和闽南文化的传承有关。厦门大学教授李非说,闽南人是自晋唐起从中原一带南迁而来的。最初的聚居地,以泉州和漳州为中心。泉州土地贫瘠,当地人重商不重农,很多人只好出海闯荡,在当时的农业社会里,这属于非主流文化。漳州土地肥沃,当地人重农轻商,是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心。而当时的漳州,即包括现在同安、厦门岛内等地。自然条件的迥异,形成了闽南文化中的差别。用现在的眼光看,泉州就是一个劳务输出城市,他们最早下南洋,很多人去了菲律宾、马来西亚,是国人最早接受商业文化启蒙的一批。直到今天,东南亚的巨富商贾,仍有不少是泉州人的后裔,台湾也是如此。
在这种闽南文化有意无意的契合中,形成了早期厦门和台商“因缘求商”的特殊缘分。在厦门,大多数生根发芽的台商大都是中小企业,他们所从事的,大多是传统的轻纺产业。这些企业对厦门投资环境的进一步改善要求并不迫切。他们所倚重的,仍是与血缘相关联的那些“原始”的便利条件。因为生态相对稳定,他们所创造的经济活力,一直延续至今。
而20世纪90年代末,在全球化思维下成长起来的诸如明基、华硕等一批大企业,则在产业转移中有新的价值取向,它们更重视土地、劳工、产业配套这些非血缘因素,因此去了硬件环境更好的东莞、昆山,以更高的风险追求更大的回报。作为这种选择的结果,厦门只能自足于一个区域经济中心,及其相对于福建其他城市的优越感。但对于真正志在四方的台商来说,厦门已经不是一个可以承载梦想的地方。毕竟,厦门只是福建的“大上海”,和真正的“大上海”完全不是一回事。
饥饿感与危机感
厦门又是一座在安逸和奋斗中挣扎的城市。
闽南文化本质上是一种移民文化。历史上,中原人口向闽南沿海的迁徙多与战乱有关,从公元4世纪初的永嘉之乱后的800年间,出现过西晋末年的衣冠南渡、靖康之难的宋室南渡等几次移民高潮。这些为生活所迫的外来人口,在一片荒凉的海滩上建立起自己的祖业。因此,厦门人身上并不缺乏奋斗的基因。但另一方面,这些迁入者骨子里仍是农耕文化。福建师范大学教授刘登翰说,农耕文化重视人与土地的关系,因为土地开发的长期性和从播种到收获的周期性,使人不敢轻易离开土地。这种在人地关系的基础之上建立血缘的家族制,使得闽南文化承袭了“安土重迁”的文化观念。除非像泉州那样,在有限的土地无法满足生存需求时,人们才会走上寻求新生存空间的移民道路。
近代,在封建王朝为抗御外来侵扰而几经反复“禁海”与“开海”政策下,闽南文化又出现了与农耕文化相对的海洋文化特征。当出海闯荡的人们追寻超越“把人类束缚在土壤上”(黑格尔语)的力量时,商业风险意识亦融入闽南文化中。厦门是中国四大侨乡之一,新中国建国以来最著名的爱国华侨陈嘉庚,归国后的根就扎在这里。陈嘉庚倾其一生在厦门建立了集美大学、华侨大学,以教育改变一个民族命运的理想至死不渝,奋斗不止,无疑为闽南文化中的海洋文化特征作出了最好注解。
移民文化与农耕文化的对立,农耕文化与海洋文化的冲撞,构成了厦门人性格中安逸和奋斗并存的矛盾。这种矛盾的性格,贯穿了厦门经济改革开放的30年历史,亦反映在承接外资转移的路线中。
2007年,由一位大学教授发起的民众和媒体的抵制活动,拒绝了可能为厦门带来巨大商业机会的PX项目。这是一个典型的厦门式故事:PX项目在落地之前,已经通过了包括国务院立项、环保总局《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发改委“十一五”规划在内的所有程序,投资方的资金也已到位。但厦门最后还是坚持自己的选择,将这个可能带来污染的项目,毫不吝惜地拒于门外。厦门人的理由很充分,这是一个需要经济活力的城市,但一个纯粹的工业城市并不是厦门的理想。谁会因为一个工业项目来厦门呢?最终,作为产业转移竞争对手的漳州,拱手笑纳了PX项目。“巧合”的是,仅仅几年之前,依靠厦门做成全球最大小家电商的台商灿坤电器,也在成本的诱惑下,将位于厦门湖里区的厂房荒废,把总部搬到了漳州。
另一个例子是厦门民众对待城市重建的态度。2005年,厦门在沉寂多年之后,掀起了一轮城市建设高潮,包括港口、铁路、公路、城市交通在内的基础设施得到巨大改善。这些改变创造了产业转移的新机会,使厦门终于在物流硬件上不再没底气。两年之后,友达光电和中华映管的落户,亦使厦门重新燃起了赶超昆山的梦想。
尽管厦门人从内心喜欢BRT(快速公交系统)和跨海大桥带来的便利,但不少人对这一轮建设的主导者并不领情,他们认为,这将把厦门变成一座拥挤喧闹的城市,从而丢失这座城市的传统。而这正是厦门与深圳完全不同的地方——深圳可以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但厦门有着太多的历史传承,它的变革需要过程。
在典型的飞地经济中,企业对于地方城市的强势不足为奇。骄傲的厦门,则难以接受这种优越感被打破的现实。它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来处理这种矛盾:如果改变可以以不太激烈的方式带来好处,那么可以接受;如果商业化的要求超越了自己的底线,它本心的东西则会占据上风。
但并不是每一次都是本心获胜。事实上,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游离于产业转移潮流之外的现实,就让厦门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正是从那时开始,厦门对于台商的策略,开始从被动的“因缘求商”,转为主动的“因地求缘”。厦门所依靠的“地”,不仅是地理位置的优势,亦包括当时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中,最通行的招徕方式——土地和财税优惠。而厦门所追求的“缘”,也从最初语言、文化相通的血缘,转变为由那些产业转移要素如土地、财税、人力、产业配套等所决定的商缘。这种商缘的塑造方式,是根据投资者的产业需求设计城市能力,用土地和人力来吸引那些可能原本并不属于它的机会,典型代表正如厦门所要追赶的昆山、东莞。在改革开放的30年中,这种方式在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竞争中被不断强化,亦被大多数人看作经济腾飞的必经之路。
1998年戴尔的落户,对于厦门来说,是“因地求缘”历程中的一个里程碑。尽管戴尔最好的选择未必是厦门,而厦门也未必一定需要戴尔,但戴尔还是被包装成“城市名片”,用以昭示厦门改变的姿态。不过,城市文化与商业利益之间的矛盾并没有解除,戴尔与厦门之间从一开始似乎存在着某种不协调。即便与那些对厦门感到失望的台商相比,戴尔对厦门的忠诚也受到怀疑。至少,在厦门投资的台商,大部分都买了这里的厂房,做好了扎根的准备。而戴尔更像是一个标准的外来户,除了GDP上曾经占据厦门1/3强的贡献之外,戴尔并没有给厦门带来多少配套的产业、本地化的订单以及哪怕只是熟练的工人。而关于戴尔最多的民间传说,就是一年一度与市政府的谈判,提出那些诸如让厦门市承担员工补贴的离奇要求。
2009年,金融危机和海西机遇一同到来,厦门再一次面临着抉择。一方面,失去了10年时间之后,在海西机遇的提振下,厦门面临着新一轮台资企业产业转移的机遇。全球化的趋势不可阻挡,3年前友达光电和中华映管的落户,为厦门创造了追赶昆山的机会。厦门的“因地求缘”之路,似乎正上轨道。另一方面,金融危机在东莞等地的蔓延发出了警示信号,过于强调“因地求缘”下的产业转移,依赖飞地经济,看起来似乎亦有可能让厦门偏离既往的商业文化路径,走上一条布满风险的不归路。面对城市文化与商业利益的冲撞,厦门将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