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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9
2009年夏 南京 集贤讲坛
在六朝古都谈经典的现代阐释与继承再合适不过了，易中天，作为从书斋走向大众的一个代表型的学者的第一人，应邀来到南京，在长江边坐而论道。
集贤讲坛是由中国光大银行与经济观察报联合举办的全新财富思想论坛，齐集经济、文化、艺术、生活各界贤能，在全国多个城市巡回开讲。讲坛以多元角度，全球视野，深入剖析，激发思考，希冀以此助力当今中国社会财富思想的深刻变革。
经济发展与文化传统息息相关
新的时代，尤其是在当前这样一个金融风暴、经济危机的时代，大家都想回过头去看一看我们的先哲、先贤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宝贵遗产，可以在今天拿来用一用？这就有一个继承的问题。在我看来，任何民族、任何时代出现的问题和取得的成就，都与他们的历史和传统有关，马克思有一句名言：“人民群众创造历史”，但不是随心所欲的创造，他只能在前人创造留下的条件和环境中创造。
今年是改革开放30周年，回顾一下中国的改革开放，改革的前十年是什么状态？前十年的南京就是1988年时的南京是什么样的状态？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1988年的上海，因为1988年我到了上海，那个时候买一包飞马牌香烟还要票，我在上海的提篮桥码头下了船，我是坐海船从厦门到上海，找不到地方住，只能住防空洞。而这个时候，1988年的广东是什么样的现象？广州已经非常市场化了，可以说改革开放头十年，走在前列的是广东，同样有着经济特区的福建不如广东。而曾经非常辉煌的上海却变成了一张褪色的老照片，是什么原因呢？有人说是因为改革开放头十年，中央鼓励改革、鼓励开放的精神，就是允许改革开放犯错误，不允许不改革、不开放，因此中央对于地方尤其是对东南沿海地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广东人看见的是中央闭着的眼睛，福建人看见的是中央睁着的眼睛，上海在琢磨到底是哪只眼睛要挣开？结果是广东向前发展，福建落后于广东，上海还在那儿想，北京在那儿不停地说，都落后于广东。
那么为什么这四个地方，对于同样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有不同的态度呢？我觉得与文化有关系，与传统有关系，广东这个地方在中国历史上，交通不方便，文化也不交流，历来是天高皇帝远，所以广东人习惯看中央闭着眼睛，而福建这个地方，我们去打开福建这个地图一看就知道，地名不是叫安就是叫平，同安、南安、惠安、招安最好，招安最好玩，就是皇帝的诏书一到就安定了，打怕了的地方，历来习惯看中央闭着的眼睛。
所以文化和发展是有关系的，任何地区、任何民族、任何国家都会在自己既定的文化环境和文化传统中生存发展。今天要实现祖国的和平崛起，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我们不能不考虑民族文化传统的继承问题。那么，我们的文化传统中的精华在哪里呢？就在先秦诸子，先秦诸子是我们民族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先秦诸子所处的春秋战国是民族思想文化史上所处的黄金时代，黄金时代产生了一批最伟大的思想家，他们的思想到今天还影响着我们。
如何继承我们的文化传统？
文化传统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我们其实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文化传统当中，只是不觉得，于是就有了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如何继承先哲们留下的经典？有人说，要弘扬传统文化，要继承传统文化，我就想提一个问题，都继承什么？比方说孔子有一句话叫做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请问继不继承？“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小人和女人都是很难养的，不好对付的。它很难继承，因为这句话非常明显的是一种歧视，，是很明显的性别歧视，孔夫子那个时代、那些人是主张尊崇男尊女卑的，怎么可能不歧视呢？但是不是道德歧视，小人不是指道德品质恶劣的人。要听懂孔夫子这句话，要懂宗法制度。
宗法制度其中一个内容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很多人认为中国古代是一夫多妻制，说错了，中国古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按照这种制度一个男人是只能有一个妻子的，妻和夫地位同等，而妾是个很怪的东西，我想了一个名字叫非典型婚姻，妾和妻不同，妻家和夫家是婚姻关系，妾和夫不是正式婚姻，是没有婚姻关系的。这样会产生什么样的问题？就是一个男人可以有很多的儿子，但这些儿子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儿子中地位最高的是正妻所生的第一个儿子，叫嫡长子，这个地位至高无上。第二等是正妻生的其他儿子叫次子，第三等是妾生的儿子叫庶子，嫡长子、次子、庶子三个等级。按照宗法制度的规定，只有嫡长子能够继承家庭的血统、爵位、财产。这个儿子也只能传递给他的嫡长子，一直都是按照嫡长子的顺序来传的，这个叫正宗也叫嫡系，因为他是嫡长的系统，也叫大宗，大宗为君，在国，就是国君，在家就是家君，它是君，他跟其他人的关系是君臣关系，他的儿子就叫君子，君之子，但凡为君的人的儿子就叫君子，那么其他的次子等等，这些叫小宗，小宗的人叫什么？小人，小人就是小宗之人。这才是君子和小人的本意，君子就是君之子，小人就是小宗之人。
因此，不管君子还是小人，管男人和女人，都是一家人，他是家庭内部的等级，所以孔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为什么难养呢？就是你对他们亲热一点吧，他们就没大没小没规矩了，你对他们疏远一点吧，他们有意见，为什么会有意见呢？因为君子小人都是一个族的人，你当然不能太疏远了，疏远了他就有意见了，但是君子是上级，小人是下级，你如果跟他太亲热了，他就没大没小没规矩了，女人也是一样，男尊女卑，你如果疏远她，她就有意见，因为她本来就是你的亲人，但是你如果太宠爱她，她就忘了男尊女卑就没规矩，这才是孔子的原意。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这样才讲通了这个话。
那么这样一种观点，能继承吗？要看怎么继承？我的主张，就是“抽象继承”，继承文化遗产就要抽象继承，怎么叫抽象继承？就是不再理会这些思想家们提出这些观点的时代，当地的条件、当时的场景，因为前秦诸子百家争鸣，争来争去无非是两个核心内容一个是如何治国，还有一个是如何做人？这是他们的两大核心问题。这两个问题现在依然存在，如何治国？如何做人？还是今天的问题，但是他们当时思考这个问题时的场景不在了，历史条件不在了，语境也不在了，这叫什么呢？这叫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问题还存在，但是思考这个问题的场景不在了。比方说孔子这句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怎样继承？三个字，分寸感。这个分寸感其实也就是中庸之道。中庸之道以前是被错误的评判，总以为中庸之道就是不讲原则，剖其理各打五十大板，中庸之道就是分寸感，近之则不逊就是告诉我们要不远不近，掌握好分寸。
孔子的话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从中可以抽象的继承的也就是分寸感，中庸之道是可以继承的。而宗法制度的那一套，比方说男尊女卑，人分三六九等，我们绝不能继承，所以对待经典只能抽象继承，这是我的一个观点。
经典的现代阐释
现代阐释，就是对经典要做现代阐释。比方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我认为对。亲情相隐现在为很多文明的国家所采纳，叫做免证特权，我是赞成这个观点的，就是犯罪嫌疑人的近亲属，它限定必须是近亲属，比如说是兄弟、父母，第一个可以知情不报，就是我的近亲属跑回家了我没有举报，那样的话不会犯罪，这是知情不报。第二在法庭上，有为近亲属提供有利条件的权利，就是说什么证据对我的亲人是有利的，我在举证的时候是有权利的，我要举对犯罪嫌疑人有利的权利，这个叫免证特权，就是我明明掌握了证据，可以证明我的儿子或者我的父亲就是刑事犯罪，我就是可以不拿出来。你不能强迫我拿出来，有本事你去查，你警察的事，查不到，对不起，证据不足你无罪释放。这个叫免证特权，免证特权的精神就是亲情相隐，就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他是对公民人权的一种保护，因为让你的近亲属到法庭上去揭发你，是很残忍的，对亲情而言非常残忍。在西方先进国家，宁肯这个罪犯得不到惩罚，都不负破坏亲情的代价，跟我们刚好是相反的，中国历来的思路是宁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先把你当成坏人抓起来再说。看过我们历史上写的案子，有罪没罪的，木板一拍，跪下，小民的腿发软跪下来，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人权国家的法律是无罪推理，先假定犯罪嫌疑人没有罪，近亲属没有提供有罪的义务，有这个特权。但是我为什么说要做现代阐述呢？因为孔子的亲情相隐，也有问题，他把这个东西规定为义务，问题就在这儿，现代法制国家和人权国家，亲情相隐是权利，在中国传统文化当中亲情相隐是义务，义务和权利有什么区别？义务就是你非做不可。如果亲情相隐是权利，那么近亲属就有使用和放弃这个权利的自由，我可以不给公安局帮忙，但是我也可以放弃，我放弃的时候是大义灭亲。那我的这个近亲属对国家民族的危害太大了，本着一个公民的良知和良心我愿意举报，愿意举证，这是可以的，因为这是权利，权利是可以的义务就不可以。实际上儒家的东西里面很多的问题是把权利变成义务，而且可以说中国传统文化当中，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没有公民权利，从来不讲权利只讲义务，都是义务，不光是老百姓有义务，领导人也是义务，做君主的必须仁爱这是义务，权利是什么都不讲。所以我觉得对于这些传统的东西，必须要抽象接受，而且一定要做现代阐述，有一些东西不要简单的说，有些东西不要说它就是好东西，就可以拿来用，我是很反对这种做法的，这是我的经验，我主张先洗一洗，去掉色彩化，把它的阶级的时代的烙印洗掉，洗褪了，就叫抽象继承，然后再按照现代观念来理解来阐释来运用，这就是现代阐释。（根据易中天演讲整理，未经本人审阅，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