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如何冲破“唐璜”的皮囊
第一财经日报
苏娅
“这个时代,多的是空有唐璜皮囊的人,追逐表面上放荡不羁的生活,但有几个人真正领悟到唐璜这个人物的精髓?包括他身上的贵族气?”但是,“我们的处境和唐璜所处的时代何其相似,莫里哀对虚伪、浮夸的世风的讽喻,在今天看来仍有意义。”6月15日傍晚,北京朝阳区文化馆“9个剧场”里的灯还没有全部亮起,一束冷光打在表演区中央。站在空寂的剧场中,导演宁春艳谈论即将开场的《唐璜》和她所尊敬的戏剧大师莫里哀,言语间,暗示了自己的志趣,“设法接近这位17世纪喜剧大师的用心,把他剧本里的思想释放出来。”
排一出让莫里哀看了也发笑的戏
“像亚历山大那样攻城略地,只不过,我的战场是爱情”——唐璜的这句爱情宣言,连同他的名字,在传统语境中有了特定含义:一个离经叛道的花花公子。在老到的莫里哀笔下,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同样得到了与主角相当的笔墨和戏份。唐璜的仆人思嘎纳耐勒,对于中国人来说,有着一个过于拗口的名字。宁春艳将心比心猜测,那些太长、太绕口的外国名字,一定会是观众进入戏剧情境的第一道障碍。
如何给剧中人一个既忠实于原名、又中国化的译名,是宁春艳翻译莫里哀时最先想尝试的事。突破以往翻译外国名字的特定字词,寻找恰当的字眼,让名字既能取其原作里的音,又能赋予称谓一定含义,成为翻译莫里哀剧作的第一重乐趣。
在宁春艳的译作里,《唐璜》里的思嘎纳耐勒从其拗口的名字中脱身,被赋予一个中国化的名字——“死卡那儿”。事实上,莫里哀笔下的“思嘎纳耐勒”忠实地信奉上帝,最想办成的事就是规劝唐璜信奉上帝,“思嘎纳耐勒”是个常常为主人唐璜的劣行心有余悸、祈祷忏悔,希望伸张正义,又畏首畏尾、不够果敢的小人物。而在法语、意大利语的语境中,“思嘎纳耐勒”几乎成为道德完善但行为稍显无力的小人物的代名词。
“‘死卡那儿’这个名字几乎是以一种自然的状态浮现出来,因为他真的很较真。”宁春艳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再往下,《唐璜》里的村姑“夏洛特”顺理成章地有了中国诨名“瞎唠叨”,而她的确是个非常唠叨的人物。
宁春艳笑说,自己想要排一出让莫里哀看了也会发笑的戏。当她捕捉到这些名字的时候,人物仿佛也获得了当下的生命,“我试图让每一句台词都忠实于原著,事实上,莫里哀台词的直觉性非常强,在法国看莫里哀戏剧的演出,每每一句台词念出来,台下的观众总能即刻作出反应。”
诚如歌德所言:“莫里哀是一位把喜剧写出悲剧意味的人,戏写得如此聪明,没人敢模仿。”“忠实于莫里哀,而不被他所羁绊”是宁春艳给自己定的基调。宁春艳说,自己不想四平八稳地只是讲述一个莫里哀剧本中的故事,如果只是看故事,阅读或许更方便更有效,而戏剧演出在今天的意义是,“释放出莫里哀剧作的喜剧之魂,甩掉那些不再属于现时代的多余的戏和词。”
事实上,新版本的话剧《唐璜》,故事主干、戏剧结构和台词几乎没作任何改动,透过用歌剧、流行音乐做背景的换景,莫里哀的五幕戏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然后,又有了必要的删减和台词的口语化。如此,好让叙事节奏符合今天观众的审美心理。
对照原作,一场展现17世纪贵族生活的宴饮礼仪的戏被删除了;诸如“宫廷人物”这些有特定历史定义的名词,则被置换为今天的观众更易于理解的“公众人物”、“精英”等等。
如何忠实地搬演外国的经典剧作,成功消除不同文化语境间的障碍,让中国观众像观赏“自己的戏”一样欣赏外国话剧,一直是困扰中国话剧导演的难题。排过外国戏的中国导演,总有这样一个难关:翻译家们依照文学法则翻译的剧本,多半只适用于案头阅读。以往文学本子中,比比皆是的书面语,总是难以准确表达人物的独特性,而台词中难以消除的模式化的“外国腔”、生硬的倒装句,甚至无法满足台词最基本的“上口性”,更遑论忠实地传达剧作者的写作意图、文本中隐蔽的戏剧性。
有趣的是,在以往中国搬演的国外戏中,不论英国莎士比亚,还是瑞典斯特林堡,即便很少有年代间隔的荒诞派戏剧,也免不了译制片里的“外国腔”。假设排《唐璜》这样创作于17世纪的戏剧,甚至需要给剧中人穿戴隆重的古代贵族服饰,滑稽的假发也不能少。“如果把这样的译本搬上舞台,甚至最起码的台词的上口性都成问题,又怎能要求观众在听到一句台词之后,马上会意于心,唏嘘、悲叹、朗然大笑,真切地感受剧中人的处境?”宁春艳有此一问。
陌生化是寻找新的语言的必要条件
仅只完成文本的翻译,似乎还不能检验一部剧本译作的可靠程度、完满程度。宁春艳于是带着她的学生——中国传媒大学影视艺术学院06级表演班的孩子,把《唐璜》搬上舞台。
排练时,演员每说一句台词,宁春艳总是下意识地问:“这么说顺口吗?你能明白句子的意思吗?”如此反复调试。
与我们习惯了的外国话剧的演出形式不同,《唐璜》的舞台上最终呈现的,是中国各地方言杂陈的样式,在普通话、江浙口音、东北口音漫天飞的对白中,话剧的“言说之美”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和上世纪80年代李健吾先生翻译的《唐璜》相对照,其中一句“你再跟我说这些,我打你”,到了宁春艳的舞台上变成“你再拿这个说事,我抽你”。宁春艳相信,语言只有用我们所习惯的方式说出,才可能是当下的,具有情绪感染力的,而“这些方言的痕迹,即时的话语,一打开莫里哀的剧本就能读出来”。
事实上,光是忠实于原著,似乎并不能更真切地拉近今天观众的心理,偶尔的“跳离”成为演出的“调味剂”。唐璜的未婚妻董爱丽维责问唐璜的变心之举时,脱口而出:“当初你追我,又何苦情书、MSN、QQ、e-mail呢?”诸如此类的小插曲在对白里闪现,使经典文本颇具后现代意味。
需要提及的是,与学生们习惯了的角色分配方式不同,以往老师们宁愿让学生依照自己生活的原型,选择一个相符合的角色,这样更“安全”。但宁春艳排戏,通常不按学生们的原型分配角色,以前演惯了老头的演员,在《唐璜》里扮演风流倜傥的唐璜;理所当然演女一号的学生,只分到一个小配角——村姑……宁春艳相信“艺术创作的乐趣是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身的现实,而陌生化是刺激艺术家寻找新的语言的必要条件”,说到底,莫里哀的经典在今天会以何种方式呈现,对她而言也是陌生而需要探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