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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不仅是法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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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电影手册》主编让-米歇尔·付东、英国影评人裴开瑞、以及贾樟柯、魏德圣和彭浩翔三位导演聚首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圆桌论坛,解析他们眼中的“新浪潮”

吴丹

1959年5月4日,第12届戛纳电影节上,主持人刚念出最佳导演的名字,现场的法国人便激动地尖叫起来,把热情的掌声献给28岁的年轻导演特吕弗,并将14岁的男主角让-皮耶·莱奥德抛向空中。

多年后,人们提到法国电影“新浪潮”运动,仍会把这一届戛纳电影节作为高潮——这一年,特吕弗的《四百下》和阿兰·雷乃的《广岛之恋》掩盖了所有获奖片的光芒。他们的突破性探索和个性化电影语言,激发起一股世界性的电影创新浪潮。

从时间来看,“新浪潮”不过短短的四五年,但它塑造的一批电影大师和对世界电影的影响,却足以延续和跨越几个时代。50年后的今天,特吕弗早已去世,87岁的阿兰·雷乃还在拍电影,这位老将今年还带着新作《野草》参赛戛纳——“新浪潮”无疑是一场持续性的运动。

半个世纪前那场风起云涌的“新浪潮”,跟今天的电影有何联系,对今天的电影导演有何启示?昨日,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圆桌论坛之《“新浪潮”50年·继承或颠覆》请来法国《电影手册》主编让-米歇尔·付东、英国影评人裴开瑞,以及贾樟柯、魏德圣和彭浩翔三位导演,试图从那段轰轰烈烈的历史时光中,解析出他们眼中的“新浪潮”。

“新浪潮”不是历史话题,也不仅仅与电影相关

“很多人都会用‘新浪潮’来形容一些事物,但是,究竟什么是新浪潮,对人们来说仍是非常神秘的字眼。”56岁的付东一开场,就想对“新浪潮”这个既遥远又时髦的词做历史解读。但他强调,“新浪潮”并不是个历史话题,也不仅仅与电影相关。

“‘新浪潮’并不是专指电影行业。最初,有一个法国女记者用这个词来形容法国社会和全球的变革,两年之后,这个词被用来形容法国的电影产业中所发生的变化。”付东所说的全球变革,是指二战之后,全世界在战争创伤中逐渐恢复,人们渴望打破旧世界、重建新世界,“戴高乐于上世纪50年代末执政,成立了文化部。从那时开始,法国的绘画、戏剧、音乐等各个领域都发生了巨大改变,整个法国社会都经历着激烈深刻的变革,全世界也如此。”

付东认为,二战后,电影成为人们精神复原的药剂,他们渴望知道世界将会有怎样的变革,而电影成为关注的焦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各类电影社团组织的黄金时代,人们都在放映电影、关注电影、讨论电影,法国人的生活就围绕着电影,形成一股社会风气。”特吕弗曾经回忆,战后的巴黎有400多家影院,近200家就在他家附近,他每天会看三部电影,导演雷诺阿的《游戏规则》,他甚至看了12遍。

在这股狂热的浪潮下,很多知识分子、作家、摄影师、影评人投身电影业,他们写电影剧本、拍电影、创办包括《电影手册》在内的电影杂志。付东说:“他们不需要被传统的电影行业机构所控制,打破法国电影官僚机构的限制,同时还能获得经济支持。那一代的人对电影有一种激情,对电影做出贡献,就相当于对国家做出贡献,这远远超越了电影本身的意义。”

1958年至1962年,是“新浪潮”的高潮期,法国涌现出200多位第一次拍电影的导演,相当于每个星期都有新导演面世,形成一个历史奇观。但付东认为,数字只具有社会学上的意义,“事实上,大多数年轻导演的作品都没有新意,很多人拍了一部作品就转行。但我们能看到的是,新一代的年轻导演想说话、想倾听、想表达。这一代人的出现,改变了拍电影的方式和规则,重建了电影制作的模式。”

付东觉得,“新浪潮”并不是从天而降的,它是特殊历史背景下的产物。“法国新浪潮不是一个学派,也不是一种形式,它没有可以辨认的共同特点。相反,我们看每位‘新浪潮’时期的导演,每一部作品都不一样,他们都是自创剧本,以个性化的方式来导演。”

作为资深影评人,相隔50年之后再回首历史,付东感觉很微妙,“现在我们纪念‘新浪潮’,其实当年身处其中的人们都是糊涂的。”

付东觉得,法国“新浪潮”不是电影史上的单一现象,“在意大利、英国、美国、日本、瑞典和巴西等国家,电影界都在经历着巨大的变革,这是一个全球化的现象。可以肯定的是,法国是‘新浪潮’和电影变革的中心,无论在美国还是日本,人们都把戈达尔和特吕弗当作偶像,法国的‘新浪潮’最终会成为他们电影变革的参考。”

“新浪潮”的困局与延续

英国影评人裴开瑞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上世纪80年代起,他就在中国电影制片公司工作,在他印象里,当时要向世界宣传中国第五代导演的电影,最容易让世界理解的一个词就是“新浪潮”。

“这是一种很快、很有效的沟通方式”,裴开瑞觉得,《黄土地》、《红高粱》等中国电影的诞生背景,跟法国“新浪潮”时期很像,“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也面临跨时代的变革,不仅仅是电影,在教育、文化等领域的变革也跟法国有相似之处。包括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地区也发生了类似的电影变革,出现了侯孝贤等一批导演。”

与此同时,香港电影也迎来高潮期。从1976至1982年间,香港一夜之间出现30多位留学归来的电影导演,其中包括徐克等人。成长于上世纪80年代的导演彭浩翔记得,那个年代,香港电影的年产量有300多部,“相当于每天都有新电影拍竣,我们的约会方式就是去影院,每家影院都爆满,需要提前两三天才能订到票。”

巧合的是,当这股“新浪潮”出现之后,电影业逐渐步入萧条期——整个90年代,中国内地和港台地区的电影面临困境,观众数量锐减。于是,又有人简单地将“新浪潮”的出现视为罪魁祸首。

贾樟柯对电影业所受的冲击印象深刻。1995年,他的第一部长片《小武》尚在筹备中,有一次回老家汾阳时,突然发现电视机的频道一下子增加到100多个:“那时候全中国都流行卫星电视,连俄罗斯的节目都能看到,这相当于把原本的电影观众带回了家里,大家不用花太多钱,就能满足基本的娱乐消费。”而在台湾,以往去看琼瑶电影的观众们都因为电视的出现,留在家中看肥皂剧。裴开瑞认为,电影业的萧条跟“新浪潮”没有关系,“这是新媒介出现时,观众群体发生变化的一种自然反应。”

事实上,法国“新浪潮”最高潮时期,法国的观众数量也发生过锐减情况——1958年3.71亿的观影人次最高点,到1971年跌到只有一半。付东认为,这也是电视进入法国人生活之后发生的变化,电影不再是人们唯一的消遣方式,“这种现象发生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跟‘新浪潮’没什么关系。”

非电影专业出身的魏德圣,自称跟“新浪潮”毫无关系,“我刚入行时,很多电影界的朋友都来跟我提法国‘新浪潮’,我很紧张,我没听过,是不是就不能去拍电影?那时候我到处去收集‘新浪潮’的录影带来看,但是很闷,看不下去。”魏德圣的幸运在于,他1993年刚涉足电影圈,就跟台湾“新浪潮”的代表人物杨德昌一同工作,“我那时候负责给他开车,他从来不听音乐,总是在车上聊天,聊他的创作态度、他的坚持。”

魏德圣面临的是一个彷徨失措的电影界,没人告诉他什么电影能赚钱,自然,也没人指望他去拍一部赚钱的电影,“我最大的幸运就是无路可走的时候,反而有新的时机出现。”

彭浩翔说:“法国‘新浪潮’对我最大的影响是,我们可以没有大投资,没有大明星,但一定要有我们自己的声音。”从这个角度来说,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任何环境之下,都可能会有“新浪潮”的力量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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