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记者 苏旭 摄/本刊记者 俞苗玲
店口镇有两个响亮的名头——全国百强镇、浙江十强镇。它位于浙江省诸暨市，方圆105.7平方公里，一条中央大街横贯其间，两旁是林立的厂房，以及规划齐整的乡间民居。这样一幅乡村图景既熟悉又陌生，它代表着中国民营经济以乡镇为基础的一种崛起方式，然而却与过去人们田园牧歌式的乡村记忆相去甚远。
中国30年的改革开放造就了一批这样的小镇，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中，这些最小的行政区域开始承担着越来越多的经济社会功能，成为最积极活跃的组织细胞，并跟随着全球经济的起伏而变化。
在这样一大批参差生长着的小镇中，店口显得寻常又另类。说它寻常，是因为它跟许多工业小镇一样，以某种集群的方式融入到全球产业价值链中；说它另类，则是因为店口的微观生态显露出许多与众不同的色彩。
店口的融入是变化的、多元的，但根基却始终牢固。在充斥着迷茫与困惑的2008年，有多少地方，能像店口这样，底气十足地说“没有一家企业破产”？数据显示，2008年店口实现工业总产值686亿元，财政收入7.8亿元。
另一看得见的现象是，2008年的店口，突然多出来几十辆宝马、奔驰。再一细问，原来店口老板是趁这个调整时期“休养生息”。他们出国次数少了，在国内巡游的里程却长了。他们打探着新的机遇，在内需市场开疆拓土。翻开“2009浙商全国500强”榜单，海亮(第6位)和盾安(第30位)这两家年销售收入过百亿的企业就在店口。资产庞大的海亮集团，更是执拗地把总部放在这个小镇上，见证并推动着小镇的变迁。
著名经济学家赵晓说：“店口式道路，是中国经济发展过程中的特殊分支，对整个中国经济都有借鉴意义。”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集群？拥有怎样的内生力量？产业的延展又将朝向怎样的方向？在全球产业价值链中，店口处于什么地位？
铜的演变
走在店口小镇，马路两边竖立着各色各样的广告牌，单从这些广告牌上，我们至少可以看到，店口的产业呈现出多样化的特点：铜加工、汽车配件、管业、电工材料……
然而，追溯产业的源头，我们可以发现，无论如今的变化怎么多样、繁复，店口的产业最早都是由一种金属元素变幻、延伸而来——铜。
店口有一句老话：“识得铜，吃不穷。”这是说铜这种金属应用广泛，在各领域皆有大量应用，如果进入了铜的领域，将开启一扇巨大的财富之门。
那么，铜是怎样来到店口？又是如何在店口扩散开来，形成独具特色的产业链条呢？如果为店口选择一个发展元年，视线应该放在1970年。
跟所有那个年代的创业故事一样，对脱贫致富的渴望是推动店口农民开始走工业道路的原始动力。那一年的秋天，一张订单从临近的地方被悄悄调拨到了店口新一大队。
这是张上百只修理包的订单，涉及的是用铜加工而成的汽车小零件，其中尤其以铜螺丝为主。正是这张订单的到来，无意识中将店口推向了铜的王国。在这之后的时光中，铜将以各种形态、各种方式存在于店口的产业变迁中。
“一个地方经济的发展，许多都是从纺织或者五金开始。”店口镇分管工业经济的副镇长徐挺回忆，“店口从机械五金开始，逐渐形成了如今的规模。这跟后来永康的家用五金不尽相同。”
1985年，以生产汽车上的铜螺丝等小零件为主的店口农机厂更名为“诸暨第一汽车配件厂”。厂名的更改其实蕴含着深刻的意味：旧有的小零件产品将被抛弃，取而代之的则是包括汽车制动系统在内的汽车核心部件。
做出这一转变决策的正是当时的厂长陈利祥，而这家小厂则为今天的浙江万安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万安集团第357位)前身，这家企业汽车零部件销售达到了11.4亿元。在之后的20多年间，万安将沿着铜制汽车部件的道路，走向汽配行业的极致，并成为全国最佳汽车零部件供应商之一。
在汽车配件的蓬勃发展中，一种叫作“阀门“的产品脱胎换骨而来。一部分企业直接演变为专业的汽车阀门生产商，而另一部分，则去往了一个跟汽车几乎毫无关联的行业——制冷。
制冷行业在店口的兴起跟如今盾安集团的董事长姚新义有很大关联。1987年的姚新义，本是陈利祥的诸暨第一汽车配件厂的车间主任，他最初的关于铜螺丝、铜部件的知识便来源于此。1987年的9月，姚新义注册成立振兴弹簧厂。3年后，姚新义的工厂开始转向柴油机配件加工，1年后，姚开始琢磨空调截止阀——事实上，截止阀上的关键小零件，就是铜螺丝。
在空调截止阀研发成功之后，盾安进而把自己的产品链条延伸到了空调器制冷配件及电制冷式中央空调主机和末端设备等产品中。2004年，盾安环境(002011.SZ)成功上市。
如今在店口，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阀门被送往各地，这些阀门被运用在汽车、火车、机械、空调等上，成为工业领域不可或缺的重要部件。
有意思的是，从汽配中脱胎而来的阀门，又为店口今天另外一个产业的出现及发展提供了基础，这就是管业。“店口今天的管业最早是从铜管件延伸而来。管件的生产工艺，跟阀门又有诸多类似。所以如今我们许多管业企业，最早都是从汽配起家。”铭仕集团的创始人冯剑铭说。
店口的管业企业每天都在生产着各种各样不同的管道。这些管道有的被用在引水系统，有的用于水暖，主要材料则脱离了店口传统的铜材料，而变为铝合金及塑料。
从铜螺丝到汽配，进而顺着一条路延伸到阀门、制冷，顺着另一条路延伸到管件、管业，成为店口产业演变的一种路径。而以露笑集团(第230位)为代表的企业则是另外一条路径。
在露笑集团的车间里，一条横幅上写着一行大字：“大家来创新，黄铜变黄金”。这种价值堪比黄金的铜制产品叫作超微细漆包线，——一种像头发丝一样细的铜丝，但在200摄氏度的高温下也不会熔断。
事实上，在电工铜线中，漆包线只是其中技术含量比较高的一种。在店口，大量存在着从铜延伸而来的铜丝、铜线企业，成为铜产业中另外条脉络。
以海亮集团为代表的铜加工产业则是店口由铜而来的第三条脉络。这个产业的出现源于店口人在铜产品的买卖中自然而然形成的铜贸易。其中，一个叫冯海良的贸易商在遭遇了一场经济波动后，从自己仓库里的一堆废铜中找到了灵感。1989年，冯海良成立了诸暨县铜材厂，他把积压的废铜变成铜棒，也就是将原材料进行初加工后，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
冯海良的小工厂，后来成为中国最大的铜管、铜棒研发、生产企业之一的海亮集团。2008年，海亮股份(002203.SZ)成功上市。
铜的市场
是铜的演变带给了店口人财富与地位，然而，之所以能将一种金属的变化演绎得淋漓尽致，则与店口人的智慧密不可分。
店口智慧首先体现在店口人对市场的敏感。当然，在企业的内部价值链中，销售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对市场的敏感很大程度上会决定企业要卖什么，要做怎样的品牌。
经历了最初狂飙突进式发展的许多店口人都会记得，当年他们满世界地跑供销，跑五金商店，风餐露宿外加战战兢兢，花上5元钱请吃个饭，做到一千、两千的生意，脸上不敢显露，心里却无比开心。
裘浙锋在《先行者》一书记载，到1985年前后，店口出现了1000多名供销员，他们作为连接着产品与市场的桥梁，成为店口小社会融入全国大市场的关键：
形形色色的供销员走进邮电所，排成长长的队伍等着发电报，电报的内容千篇一律：“货已发”、“款已收”。而当他们走出邮电所，转身就进了旁边的储蓄所。
20年前从台州玉环来到店口做生意的叶荣生回忆起当年初到店口的场景时说：“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我才到了店口。那时候觉得店口真小真落后，马路上到处都是猪粪、鸟粪。”
然而，初来乍到所看到的情景并没有令叶荣生退缩，事实上，他很快发现，在落后的表象下，隐藏着的是另一番繁荣天地。
叶荣生看到的是在店口老街上，明明暗暗出现的许多五金门市部。这些门市部都做批发生意，其中大部分的主要客户就是那些满世界跑着的店口供销员。商店从五金工厂中批量、低价购买一些产品，其中有很多是厂家销不掉的积压货，再转手卖给那些勤奋的供销员，赚取差价。
玉环人叶荣生留了下来，他开始尝试在店口老街上做销售，几年后，他的销售中心搬进了中国南方五金城。
这座冠以“南方”的五金市场位于店口老街旁，是店口镇政府的一次大手笔运作。在上世纪90年代初，店口出现了工厂多而门市部少的不均衡格局。这种现象令镇政府感到忧虑，由此诞生了创建一个大型的五金交易中心的想法。
事实上，在整个店口小镇的发展中，镇政府都充当着极为重要的庇护、引导责任。
这座总投资1.4亿元，占地面积1.5平方公里的五金城，在之后的十余年间，扮演着店口产业发展的中枢角色，源源不断地向世界输送店口产品，同时给店口带来最新鲜的信息。
如今，叶荣生的玉环三普机械有限公司营销中心又搬进了镇上新建的华东汽配水暖城。2005年7月，由海亮集团投资9.3亿元的华东汽配水暖城动工，2008年2月正式开业，内有1553个商铺。在店口，市场的兴盛为企业提供了更为便捷的营销渠道，促进了店口整个产业链的发展。
技术偏执
如果要为店口企业对技术的热爱寻找一个源头，我们必须关注1996年。
作为工业发展必不可少的原材料，铜在这一轮的狂飙突进中身价不断上涨。以生产铜的初级加工品为主的海亮，产能从初期的300多吨扩大到5000多吨，只用了7年时间。
初期的“野蛮生长”到了1996年全部化为转型的疼痛。从这一年开始，中国国内市场逐渐结束了自建国以来就存在的“短缺经济”和“卖方市场”，低水平和重复建设的外延型经济扩张失去了需求的支持。
那一年，店口2000多家工业企业中，年产值在300万元以下的家庭作坊式企业占95%。店口的产业状况为“三多三少”：零配件多，部件少；普通多，名牌少；中低档多，高档少。
10年前可以卖到11元一只的汽车安全阀，到了1996年，在原材料价格上涨了多倍的情况下，价格只能卖到3元多……一些工厂关门了，其中有很多从此就消失在了店口。与此同时，另一批却以更快的速度发展起来，最终在产业链上站稳了脚跟。
这些最初的民营企业主们，还没有如今那些品牌、管理的理念，他们能想到的突破困顿的唯一方法就是技改。通过技改，他们希望能开发质量更好、售价更高的产品。
可以说，一场危机教育了店口。几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店口企业开始把技术提高到一个全新的地位。
如今，最能代表店口“技术持家”特色的当属万安科技的陈利祥和露笑集团的鲁小均。
30年来，被店口人尊称为“利祥师傅”的陈利祥一直坚持着做汽车配件，尤其是制动系统，从来没想过换个产业。这是许多技术出身的企业家的共同特征：专一、专业。近几年，万安的研发投入已占到销售收入的5%。到2010年，这个比例将提高到6%以上。如今的万安集团已经拥有国家级企业技术中心和国家级实验室，曾负责起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5项，在国内同行中堪称佼佼者。
如果说陈利祥的“技术持家”主要表现在对某类产品细微到极致的研究，那么露笑集团鲁小均的“技术持家”则更多地体现在对高难产品的开发上。
“我们不做别人老掉牙的东西，而是选择目前中国还在依赖进口的产品，不怕研发成本有多高，把这样的产品搞出来，首先占领市场。”这是鲁小均的发展策略。
以露笑集团现在主打产品之一的船用涡轮增压器为例。我国作为造船大国，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自行设计、生产船用涡轮增压器，但数家企业终因不敌ABB技术而退出市场。
2003年露笑进入船用涡轮增压器领域。“进去后才发现难比登天。”鲁小均回忆，“我们寸步难行，几乎每个环节均被设置了专利保护，一路全是红灯。试制其中一个部件，就失败了8次，花了20多万元。”
这个历时4年的研发过程，使露笑前前后后花掉了5000多万元，失败了上千次。最终，2006年底，露笑拿到了中华船级社、环保总局颁发的国内首张船用涡轮增压器“出生证”。
这之后的几年，露笑集团每年的利润几乎一分不漏全投入了产品的创新发展中。“我们在技术方面特别重视，就连生产设备也有20-30%经过了自己的改造，外表上看跟别人的设备一样，但生产出来的东西有很大的不同。”鲁小均说。
去年露笑集团投资两个亿，用于超微细漆包线的研发和生产，4月份开工，6月份就竣工投产，被业内称为“露笑速度”。目前，国内市场上所需的超微细漆包线75%要依赖进口，进口产品的价格比露笑要高出35%。
“如今竞争的内涵不同了，光靠勤奋、吃苦还不够，如果没有技术、没有人才、没有现代化的生产怎么能行？”鲁小均对技术创新充满了痴迷。
万安、露笑这样的技术研发型企业无疑成为了店口的标杆，带动着一大批企业向其学习、靠拢。例如张林华的鹏航机械公司，尽管只是一家年销售收入三、四千万的小企业，却有极强的创新能力。2006年，他的小车间里成功研发出了应用于时速200公里动车组的压力调整阀。2007年，鹏航又传出成功研发出应用于时速300公里动车组的压力调整阀的消息。目前，鹏航是国内唯一能生产该产品的企业，价格只有进口产品的1/4，性能却更好。
“我现在想得很明白，必须进行科技创新，没有创新就没有推动力、竞争力和抗风险能力。”张林华说。
从研发到生产，再到销售，店口企业建立的这条内部价值链成为企业做大、做强的动力与根基。
产业未来
店口有5家年销售收入超10亿元的企业，其中有两家年销售收入超百亿元，还有23家超1亿元规模的企业。2009年一季度，店口新增项目27个，不少企业在忙着扩大产能，招聘新员工。
在小镇店口，大企业的带动作用无疑是巨大的。事实上，从1995年开始，店口镇政府开始发动造“航空母舰”和“联合舰队”。在企业自身的努力和政府的推动下，一些企业逐渐成为当地龙头老大，而更多的则是一批中小企业，他们紧密地围绕在龙头企业周围，形成了产业的链条：
三个不同层次的企业在店口清晰地出现了：第一个层面是龙头企业；第二个是一批处在中间的专业化中小公司；第三个是依然在小村庄立足的量大而广的家庭作坊。
许多小企业背靠海亮、盾安、万安这样的企业生长起来，成为它们的配套商。为了使这些小企业的产品质量达到自己标准，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大哥”就会派一些技术员去给这些企业培训。因此，在获得盈利机会的同时，这样一批小企业的技术含量也得到了快速提高。最终，带动的是一方区域整体产业水平的提升。
处于大小企业之间的，一批专业化程度极强的中小型企业，则往往凭借自己在某一个细分领域的精耕细作，而拥有了核心竞争力，拥有了某个小行业的话语权。大企业引领，小企业模仿，其间还有一批健康积极的专业化公司，这样一种产业生态既保证了根基的牢固，又充满了想像空间。
在全球价值链的组织中，跨国公司的特别优势主要来源于创新能力(包括技术创新、管理创新)和品牌战略。一批店口企业则由于不断进行着自我提升，从而成为跨国企业和国内著名企业的配套商。
露笑集团一直是给世界500强企业做配套，客户为LG、三星、松下等著名品牌；中伟集团则主要给一汽等配套；而做工程机械配套的易邦科技，则是柳工、厦工和龙工的独家供应商……
“如今的店口，有相当一部分企业已经过了规模扩张和市场拓展的时期，有了一定的产业基础。其中相当一部分形成了自己的品牌，具备了战略眼光和管理能力。”绍兴文理学院经济与管理学院院长李生校教授认为，“如何进一步形成核心能力，甚至是市场垄断能力，成为接下来店口企业想在全球价值链中占据稳固地位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