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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杞然:我想表现人性以及人的欲望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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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电影圈的伯乐

河西:您在香港中文大学念的是社会学系,那怎么会喜欢上戏剧和艺术的?

冼杞然:我在大学念书的时候给电视台写剧本,很早就认识了戏剧大师钟景辉。当时碰巧,我路过一间课堂去听他讲课,他讲得特别生动,把我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听完之后,我去问他怎么写剧本。他说你去图书馆,把那些相关的书先翻一翻,看看人家怎么写。当时也没有什么版权的观念,就把一些英文的剧本翻译成中文。我第一个剧本写于1970年,是一个电视剧,电视台就给了我一些钱,当时一个穷学生,这些钱算是很多了。那时才发现,原来写东西是可以赚钱的,大学时候就开始给电视台写一些话剧、情景喜剧。毕业之后很自然的就在电视台当导演。也没有经过副导演等等的经历,毕业三个月后,我就正式被聘为导演。当时情况比较轻松,社会上比较少大学生,所以电视台给我很多机会。包括很多行政机会,比如代表电视台去英国、日本、加拿大开会等等,学了很多新的东西。当时我一方面做行政,一方面创作剧本。结果人家找我做行政工作的要多于找我写剧本拍片,所以我就花很多时间在行政管理方面。由于电视台刚刚成立,所以给我们这些年轻人许多策划管理方面的机会。

但我兴趣在创作。香港电视台有很多变化。所以我就转去拍电影。可是一开始拍电影的时候,老板还是叫我做管理。当时我是德宝电影公司的执行董事,整个公司我负责,经常和欧洲、美国谈判大的项目。1992年当我拍完《西楚霸王》之后,遇到一些麻烦,我就不想在电影圈待下去,北京方面请我去做百货公司,这样我就离开了电影圈。

当然创作还是我的兴趣。我虽然不拍电影,但我做舞台剧。李小龙也是这样,电影太复杂,我不如做一个我自己可以掌握的工作。我也在香港浸会大学教书,已经写完了五六个剧本,还有一部小说,写中国人文化的来源,一个神话。我原本想拍电影,但觉得拍电影的条件还不成熟,所以先写个小说出来。要是小说出版了,大家都接受了,我就顺理成章地拍电影。

河西:讲到电影,我知道《冤家》是您第一部电影,当时是如何起用刘雪华的?

冼杞然:当时她是长城公司的演员。之前,她演过一个电影。我觉得这个女孩很灵活,现在她已经改变很多,当时她是个很有个性的现代女性的形象。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我的《冤家》,我请她来演一个记者。这是个很有独立个性的女性形象。她有男朋友。但是她并不认为自己一定要结婚,她不希望自己的命运被一个家庭给捆绑住了,所以她努力工作。但是她又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她男朋友对她很有安全感,最后她说,好吧,我们结婚就算了,但结婚以后她仍然保持追求工作的热情。我是想来探讨现代人的生活观,用戏剧来表达我对婚姻对人生方向的看法,我用很舞台的表现主义的方式来表现我的主题,中间穿插一些默剧在里面。当时算是一种比较新的做法,所以和徐克、许鞍华一起被影评人推为“新浪潮”成员。

当然,我刚刚说了,我的工作偏重于行政管理,所以我就没有像徐克、许鞍华那样专注于电影创作。我也没有这个野心,不是一定要做一个伟大的导演,我只是喜欢创作而已。每个人在生命的不同阶段中,会有不同的选择,于是,我在那段时间里选择了行政。我接手德宝电影公司的时候,它正处于很危险很低潮的境地。老板原来要把它结束,因为它赔很多钱,很多人觉得它的经营有很大的问题。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见德宝的老板,我也不是他之前的朋友,我只是给他拍过一个电影叫《兄弟》,因为《兄弟》才第一次和他见面。《兄弟》公映后票房很好。我用很低的成本、很简单的营运的模式,就获得了成功。他很奇怪,从前他花很多钱,经历很复杂的过程,都不能搞好一部戏,为什么你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这种条件下创造一个效益出来。所以他就请我去当他们公司的总裁(一开始是执行董事)。我很奇怪,我跟你不是一个性格,为什么你能相信我呢?他说我来之前,他的公司很乱,都是艺术家,他们不是不好,只是不懂该怎么来管理一个公司。刚刚好我是个导演,我懂艺术,又懂行政管理,他对我说,给你6个月的时间,能否让公司起死回生,如果能行最好,不行我也不怪你,因为我本来就要将它结束了。

确实很费劲,我们没有明星,面对嘉禾,面对新艺城,怎么找属于自己的空间位置?当时香港社会转型,多了一批中产阶级,好像内地现在这样。他们除了生活之外,还追求生活的素质,美好的生活,中间产生一些Fantasy、一些意外出来,我拍电影就满足他们的期望,创作一个很重要的主题,就是中产的文化,雅皮。我当时拍了很多雅皮的喜剧出来,什么《三人世界》、《皇家师姐》,演员方面像周慧敏、林子祥都是我们打造出来的明星。当时洪金宝、成龙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法宝,但他们成本很高,我们雅皮电影成本很低,但又符合社会的潮流,所以就成功了。成功后公司就交给我来管。但好景不长,遇到了一些麻烦。那段时间,我的精神压力很大。

我就会反思,我为什么要拍电影?电影不能给我光荣,我当时很大的感觉就是:我要退下来,我不能再拍电影了。我不想再做了。后来我拍《西楚霸王》,我就想在离开电影圈之前,拍一个大片。张艺谋给我做监制,巩俐、张丰毅主演,三个小时的大片,内地分成两集。当时三个小时的长片是不多的,千军万马的场面,我都拍完了,我觉得已经满足,没有什么遗憾,所以就顺理成章地退隐。

从新浪潮到舞台剧

河西:您也被归入香港新浪潮的一员,当时您和许鞍华、徐克、方育平、严浩他们都有切磋呢,还是各自独立进行电影实验?

冼杞然:都是独立的,但我们都是好朋友。很大的相同之处就在于,我们都是通过一个平台——无线电视台——出来拍电影。无线电视当时发生很大的变化,就是当时的主管人梁淑仪不满于制度的僵化,发挥不了她的创意,她觉得无线电视慢慢工厂化了。一切都非常制度化,想的就是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创造出最大的利润。她不满意,就离开了,离开时带了我们这些她培养出来的导演,去了另外一家电视台。结果又发生一些变故,电视台倒闭,我们这些人不想再回到电视台,不满足于拥有这样一份很稳定的工作。

我们没拍过电影,就觉得我们应该拍电影。大家都有一个很大的抱负。有些人拍动作片,有些人拍喜剧片,我学的是社会学,是个比较温情的人,感情对我来说最重要。无论我拍动作片、喜剧片还是古装片,我实际要表达的,都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关系,以及人表面背后的东西。《西楚霸王》讲一个女人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一个是英雄,一个是狗熊,但是英雄不爱你,你只能退而求其次,找狗熊,找了狗熊还不够,还要把英雄弄死才甘心。吕后的欲望是这部戏的核心。这事在历史上是否存在并不是我要考虑的内容。历史没有记述,我就可以有所发挥,我觉得《西楚霸王》很大的创意就是吕后、项羽和刘邦之间的情爱纠葛。后来我写每一个剧本都是一样。我都是想表现人性以及人的欲望,它们成了我电影的主题。

新浪潮导演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对电影的感觉。徐克最希望的就是想做一些技术的东西,他的影像非常华丽,他跟谭家明、许鞍华就不同。许鞍华专门刻画人心内心的恐惧和阴暗面,你看她最近的电影,比如《姨妈的后现代生活》,还有她早期的《疯劫》、《女人四十》都是如此。我们新浪潮导演,对电影、对现实、对人生都有一套完整的观念,我们和现在导演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现在导演缺乏对艺术的追求,更多考虑的是商业和卖座的因素。他们做电影,我们是做自己。电影只是我表达艺术观的工具。我只忠于我自己。2002年的《源来是爱》依旧是我冼杞然的风格。

河西:您导演的舞台剧《笑傲江湖》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为什么会钟情于舞台剧,特别是音乐剧?

冼杞然:不是钟情,是有机会。我在星美的时候,很不顺,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人把我头给打破了,我觉得这个圈子太复杂,就去了美国。

我刚离开星美到阳光卫视任总裁,杨澜是我的主席,因为那一年正好是郑和下西洋六百周年,杨澜做了一个纪录片叫《郑和》,我有机会看到这个纪录片,觉得郑和特别有意思,于是虚构了一个郑和的故事出来。

但因为刚刚离开电影公司,马上做这么大规模的电影,各方面的条件都不成熟。这时,香港话剧团艺术总监是我好友,和我聊天时问我,你这么喜欢舞台剧,有机会可以写一个出来,我可以给你导演。我说好啊。后来我就躲在美国,几个星期把戏写出来。他们一看,不是舞台剧啊,这是电视剧,不像舞台剧。这就给我很大的冲击,原来我以为很懂,其实我什么都不懂。我就对他说,给我一个机会,我再写一遍。他说没时间了,我们不能等你。我说给我两个星期。他考虑后答应了。

那次的事对我冲击很大。我在电影界做了二十年,原来我还不懂写一个舞台剧剧本。那时我对我自己说,我一定要写好。后来第二稿出来后,他看了之后比较满意。

《郑和》出来后反响很不错,但问题在于,舞台剧的收入无法维持我的生活。所以我又回到北京。

突然有一天,有人打电话给我说,老冼,想不想导音乐剧?我说没做过,音乐我也不好。他说没问题,今年是我们团15周年纪念,而我们的艺术总监又刚刚离开,我想排一台戏,戏是很大的规模,你有没有兴趣?我说你有胆量请我,我就有胆量导。这就是香港舞蹈团的《笑傲江湖》。金庸的小说几十万字,现在要在两个小时内演完,可不可以?大家都有疑问。我说我先试试,写出来看看,写完请金庸来看,他一看觉得还不错,挺好,还提了一些意见。

这部戏成功之后,我就在想,能否有一个更能被全球人接受的题材?我和李小龙家人是好朋友,所以我就想到他,我觉得李小龙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李小龙的题材我要比较小心,不要让他的女儿觉得我在抢她的版权,抢她的东西,所以我就跟李小龙的弟弟李振辉探讨李小龙一生中什么才是他的魂,是看他的功夫还是其它的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把他视作偶像?不是武打那么简单,他有他的精神面貌。基于此,我写了我的剧本出来。我给李振辉看,他觉得很少有人从这个角度来看李小龙。但由于李香凝在和美国导演谈拍电影的事,所以我先放在一边。我先请一个音乐人来谱曲,顺利的话明年就可以先排成舞台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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