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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丝黄的脸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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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萌

据说金融危机初期人们会一反常态地开始热衷电影院,没有做过调查,不知是否属实。不过,电影院自诞生起,就与资本操控、物质噱头密不可分这一点,没得质疑。银幕既散发着梦想的圣光,也可能成为幻灭的边界。电影培养我们的爱情理念,不分国界种族,以传染病的速度蔓延开来。

好莱坞和东方的关系,可以拉扯出千头万绪。关系的起源当然要溯及殖民历史,而在好莱坞自产自销的那些东方印象里,往往充斥了来自西方特定心理需求下的巨大投射;而到了《卧虎藏龙》的时代,我辈已然驾轻就熟地自行上妆唱戏,炫煞他人耳目。这种文化景观,黑话里形容叫“后殖民”。从殖民到后殖民,东西之间的“假面舞会”从未停止过。执子之手,各怀鬼胎。

异色环境下的爱情故事,危机四伏。异色背景里诞生的面孔,魅影翩跹。在介乎中西之间的诸多面孔中,有一张绝对具有标志意义,那就是1960年的苏丝黄。

《苏丝黄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好莱坞1960年作品。背景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香港:英国画家罗伯特来香港寻找创作灵感,在天星码头的渡轮上邂逅在湾仔做酒吧女的东方女郎苏丝黄,由此展开恋爱的角逐故事,最终美满收场。

关南施,港英混血,出演“苏丝黄”一角后,一跃成为令好莱坞着迷的东方宝贝,是首位在西方影视圈走红的亚洲女星。影片开头,苏丝黄一袭白色风衣,内衬淡黄色旗袍,乌发深眸,高高梳着马尾,自称是名叫“林美”的富商女儿。其实,从五官上来讲,关南施并无多少华人特点,有趣的是,她倒很像是奥黛丽·赫本的东南亚版。同赫本一样,关南施亦有芭蕾舞学习的背景,因此走路的姿态也有几分神似,习惯性踮着脚微微前倾,好像小鹿。另外要八卦的一句的是,男主角罗伯特的扮演者威廉·霍顿曾经是赫本的情人,空间位移背后鬼使神差般的潜在爱流,实在让人想入非非。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正逢赫本如日中天,关南施的成功,除了异国风情外,恐怕也得益于资本流动带动下审美的普适化。

罗兰·巴特曾曰,嘉宝的脸是一种理念,赫本的脸是一种事件,前者代表观念的秩序,后者代表实体的秩序。赫本确实更适合于落实到各种具体形象,比方说公主,或者精灵的小猫。不过,群众更加喜闻乐见的也一定是赫本,尤其是我们中国人,二十多年前《罗马假日》来到中国,全国人民一道吃了冰淇淋,那可是纯情之恋的圣经啊!《苏丝黄的世界》其实可以算作《罗马假日》的衍生产品,只不过公主换成了需要用“爱情”换生计的灰姑娘。罗伯特和苏丝黄一方面是恋人,另一方面也是资方和投资对象,而且后一种关系的显著性超过了前者,这一点,《罗马假日》肯定始料未及。换句话说,“赫本”被物化了。罗伯特最初被苏丝黄吸引,是出于艺术创作上的需求,于是她成了他最好的模特儿,而最终,那一帧帧从远东运往伦敦市场接受挑选的画像,成为他们生活的来源和关系稳固的象征。苏丝黄在电影里一直穿的是旗袍,唯一一次换上洋装,因为她想模仿那个令她嫉妒的“英国女孩”,却引来罗伯特大怒,认为她“不懂得什么是美”,“破坏了自己的美”,苏丝黄肉身的意义通过旗袍加身才能得到体现,而罗伯特正是她价值的维护者和监督者。当罗伯特为苏丝黄买来一身在他看来代表中国皇后的凤冠霞帔时,苏丝黄欣然换上,挺身跪地,俯首低眉,彻底变身古中国的尤物。在西方观众眼里,这也许是无限神圣的一幕,但在中国人看来,却极其荒唐,因为没有人会在五十年代还穿着这种唱戏式的行头,何况是在香港。看上去不仅可笑,甚至令人觉得受辱。

所以说《苏丝黄的世界》实在是罪恶得紧。罗伯特的东方印象始终是模糊的,尽管他偶尔也会说上两句广东话,或者别扭地擎着筷子吃饭,但是他丝毫不了解中国,而且也无意了解。他完全满足于苏丝黄的旗袍魅影下建构起来的远东迷梦,而最终这个迷梦在资本的操控下(贩卖“中国印象”)找到出路。不过,反过来讲,作为“东方”的“苏丝黄”尽管受到西方的强大投射,但她本身也是一个难以控制的对象,她的行踪常常无法表明,以及她那讳莫如深的“过去”。尽管影片尽力把她解释为一个内心贤淑一心向爱的女人,却仍然无法摆脱所有那些暧昧的困扰,以至于最后不得不设置她的私生子在洪水中丧生的情节,扫清她的历史,让她获得“新生”。而更具有启示作用的是,从《罗马假日》到《苏丝黄的世界》,我们看到了一种爱情叙事的困境,这种困境或许是特属于现代爱情的,那就是资本以及物质的诱因和无功利的爱情如何并存?回答是可以并存,但恐怕二者会处于不断的相互离间之中。殖民语境不是唯一体现这一困境的场合,反映西方本土的很多电影同样表现出这种暧昧。奥黛丽·赫本1954年的作品《龙凤配》(Sabrina)包含了一个双城故事,即本为丑小鸭的女主角从美国的家乡来到巴黎,数年后回乡,最后再度重返巴黎。1995年,《龙凤配》被翻拍,这次的中译名换成《情归巴黎》,进一步明晰化了“双城”的主题。男女主人公最终在巴黎相拥,而整部爱情发生的前提则是女主角在时尚之都得到“改造”,旧貌换新颜变成美天鹅,所以,最终见证爱情的,也只能是巴黎,而不是家乡。尽管故事的主线仍然被富家公子和灰姑娘的清白爱情维持在一种浪漫主义的限度之内,1995年的版本却别出心裁地通过一段插曲有意干扰。影片末尾,女主角当司机的父亲和厨娘一起目送女儿离去,这时父亲已经证实他也“略有薄财”:

厨娘:你赚了那么多钱,却不告诉我们怎么做到的。

父亲:听着,嫁给我吧,为了钱,像许多人那样。

厨娘:我可不上你的当。

父亲:那么,为了爱嫁给我吧,像许多人那样。

“为爱”和“为财”的界线在这里被模糊了。这或可以成为现代生活的一则小小隐喻:爱情的得失与资本的角逐如影随形,而两者博弈的过程永远无法被简化。梦与醒的边界体验永远占据高地。正如电影院里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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