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肖明 特约记者 马戈 实习记者 刘慧杰
张红（化名）背对着高考考场，对身后紧张热闹的一切浑然不觉。
6月8日，当全国1020万高中生步入高考考场，预备完成人生的重大腾跃时，这位重庆开县铁桥镇中学高三3班的原学生，正在一家网吧玩游戏。高考和他已经没有关系，“放弃了，明年也不想考了。”张红对记者说。
选择放弃的不止他一个，张红所在班级原来有54名学生，临近高考时，有20多人选择了退出。
在全国，退出者的队伍更为庞大。据教育部公布，2009年全国的普通适龄应届高中毕业生中，有84万人退出高考。在此情形下，2009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只有1020万人，比上年减少40万人，为有史以来首次下降。
这似乎是一个拐点——之前的2008年，高考报名人数达到历史最高峰。
6月的高温酷暑之中，中国向来人满为患的高考考场，出现了首次降温。
部分舆论将高考人数锐减的原因归结为今年的大学生就业困难。而教育部高校学生司副司长姜钢在上周否认了这一看法。“就业难至少不是高考报名人数减少的主要影响因素。”姜钢说。
确实有数据支持姜的说法。教育部的数据表明，在本应于2009年毕业的这批高中生中，有37万人在高一、高二期间便中途辍学。其时，金融危机所导致的大学生就业难还没有到来。
辽宁大学人口研究所教授罗元文认同高考人数减少主要源于适龄学生减少的观点。“这一切背后人口是出生率的下降。‘人口红利’的变化将对经济增长、城市化和多个产业产生深远的影响。”
转折，始于2009
弃考的确有加剧的迹象。
被重庆市教委证实的一项调查结果表明，2009年重庆市高考报名总人数为19.6万名，这一数据与3年前的高中入学数量相比，少了2万人左右。
而全国的情况是，2009年834万应届毕业高中生，报名参加高考的只有750万，即有84万人退出高考。
“学习成绩不行，上好学校没希望，不好的学校学费又太厉害，不如干脆不考。”张红为放弃找了很多理由。
“咱们学校普遍成绩不突出，能考上一本、二本（重点院校和一般本科院校）的全校不会超过10人，上二本以下的学校意义不大。”张红在开县铁桥镇中学的一位高三同学计算说：如果上一所三本（独立学院），光学费一年就要上万，毕业还不一定能找得到好工作，与其那样，不如早点打工挣钱。
还有更多学生比张红们放弃得更早。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院长赖德胜测算，2006年全国入学的普通高中生有871万人，到2009年毕业时只有834万人，这意味着，从高一到高三期间，中途辍学的有37万人。
这么说，是各种原因的辍学、弃考导致了今年的高考人数减少吗？
这种说法遇到一个挑战，即弃考及辍学并不是最近发生的现象。根据赖德胜的方法计算，早在2006年，全国即有60万应届高中生退出高考，2007年弃考者上升至66万。
辍学的高中生，2005年有15万，2006年有25万，2007年是33万，2008年有28万。
然而在今年以前，放弃学业的现象从未导致过高考报名人数减少。2008年，高考报名人数还创下1060万人的历史新高。
它甚至也未能阻挡报名高考的应届高中生的增加。从2004年到2007年，报名高考的应届生从591万上升到721万，2008年继续上升。
讲到这里，不能不提及支撑每年高考人数增长的另一支主力——补习生。
历届高考落榜“结转”下来的补习生，2005年报名高考的有176万，2006年是283万，2007年是290万。补习生连年增长对保持高考人气起了重要作用。
但到了今年，报名的补习生只有270万人，首次比上年减少。
有人将此归结为大学扩招后录取率上升，使落榜者减少。而赖德胜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虽然10年来普通高校录取率从1998年的36%，上升到2008年的57%，但应届生和补习生的增长速度仍高于录取率的增速，因此每年报名高考的应届毕业生和往届生总数都是在增加的，直到今年。
“2009年是一个转折，无论是高中应届毕业生人数还是往届生报名人数都首次出现下降，加上弃考和辍学加剧，终于导致2009年高考报名人数首次减少。”赖德胜说。
不断上移的“并校潮”
那么，转折为什么出现在2009年？
这要上溯到这一届高中毕业生入学的3年前。一种解释是，根据教育部的公报，2006年，全国普通高中高一入学总人数首次出现下降，为871万，比上年减少6万人。高中生源减少的效应经过3年周期，传导到了今年的高考。
张红所在的重庆开县铁桥镇中学，几年前能招十多个高三班级，现在数量已减少一半。
还有更多的镇级中学因生源减少已难以维持。
湖北仙桃市在1980年代有几十所镇级高中学校，现在只剩下5所，并且已朝不保夕。“因为生源减少，按照市里的规划，未来普通高中将向城区集中，预计两三年内镇级高中将全部被关闭。”仙桃实验中学教师程义怀说。
“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全国人口出生率不断下降，新出生人口逐年减少，导致适龄高中生减少。”赖德胜说。
2007年全国招生的普通高中高一学生为840万，比2006年进一步减少。教育部预计，到2010年，高中应届毕业生将减至803万人。
事实上，从多年前开始，出生率下降已经从根部冲击中国教育的金字塔。湖北官方数据显示，在2005-2008年的短短3年间，湖北的普通中小学学生减少了120多万人。
教育部的统计公报显示，因学龄人口逐年减少，截至2007年，全国小学比1997年的62万多所减少将近一半，只剩32万多所，幼儿园比10年前的18万多所减少了1/3。
“乡村的幼儿园正越来越冷清，”仙桃市郭河镇前教委副主任王光宜说，“魏家湾的幼儿园过去高峰时有50多个孩子，现在只剩十来个了。”
关闭潮沿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的学龄链条一路蔓延，经过漫长周期，今天波及到了大学。
“2009年以后，部分高校将面临生源危机。”中国人民大学校长纪宝成在近日的一次公开演讲中表示，“中国高等教育持续十余年的规模扩张即将出现拐点。”
人口巨变与产业震荡
事情的影响不局限于校园。2009年高考人数减少，被一部分专家解读为中国人口格局发生变化的信号。这一变化的冲击力将波及众多产业。
“随着出生率持续下降，目前支持中国经济增长的人口红利，将在2015年以后逐步缩减。”中国社科院人口研究所副所长王德文说。
他的依据是，上世纪50年代高出生率期间诞生的人群正在步入老年，到2015年，65岁以上人口比重将达到10%以上。“当一个年轻人的肩上扛起了更多的老人，储蓄率将要下降，从而对经济增长的动力产生影响。”
罗元文受当地政府委托，正从事辽宁“十二五”人口规划的研究。她发现，2008年，沈阳这个东北最大工业城市的人口自然增长率出现28年来首次负增长，比上年少生了2600个婴儿。罗认为，这足以在不远的将来对城市化进程及房地产业构成挑战。
“沈阳普通地段的房价在4000元一平米上下，而实验小学附近的房子达到1万多元一平米，因为家长们愿意花大价钱来方便孩子上学，房价就是靠这些孩子在支撑。”罗元文举例说。她建议沈阳政府对外来人口采取更为开放的政策，以确保1000万人口城市目标的实现。
“日本上世纪80年代房地产泡沫破灭与出生率下降后导致的房地产消费萎缩有关。”中金首席经济学家哈继铭也认为，2015年后中国房价面临价格下调的压力。
而已经开始感受压力的是像纺织服装这样的劳动密集型产业。
尽管服装出口正饱受冲击，但全国的缝纫工仍然奇缺。人力资源部今年一季度数据显示，服装裁剪缝纫工职位需求和应聘者的比例，南京是27∶1，重庆是10∶1。
“缝纫工要求眼睛好使，学艺、从业的最佳年龄段是18-25岁，而这个年龄段的人都是1984年-1991年出生的。”重庆服装行业协会秘书长陈尚福说。
1984年-1991年正是中国出生率发生转折的时段。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中国新出生人口在1987年达到2520万的顶峰后开始减少，1990年短暂回升到2621万，之后便一直以年均约45万人的速度下降。
由于适龄劳动力减少，许多流水线上的熟练缝纫工现在到了三四十岁还在上班，“他们反复地被挖来挖去，薪酬水涨船高。”武汉劳动力市场主任高级职业指导师李永洪说。
从内衣到芭比娃娃，随着18-25岁年龄段的适龄劳动力减少，那些在过去10年以廉价劳动力作为竞争力源泉的产业都将面临商业模式的挑战。“这将迫使中国服装产业加快从简单加工到自创品牌和设计的转型。”陈尚福说。
“人口箍圈横扫之处，每个产业都将经历一次大扫除。”一位媒体观察人士评论说，随着时间流逝，每个以特定年龄段人口为主力消费群的产业，都将一个挨一个地面对冲击——几年前是摩托车，现在是高等教育，六七年后将轮到汽车，八九年后则是购房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