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洲专栏
新出版的《公木传》是湖南向继东先生所策划的“新史学丛书”之一。所谓“新史学”的旨意，依照编者的话说，就是“希望这套丛书不同于象牙塔里的高头讲章，要让普通读者有阅读的兴趣，要讨论一些真问题，虽不必让所有读者都同意你的看法和说法，但至少要引发他们的思考。”
很多人都知道，这本书的传主公木（张松如）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的词作者。这首歌原来叫《八路军进行曲》，其中有句歌词是“自由的旗帜高高飘扬”，建国之初被改成了“胜利的旗帜高高飘扬”，后来在正式定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的时候，这句歌词又被改成了“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公木本人自上世纪四十年代延安的“抢救运动”开始，几乎一场不漏地卷入了每一次运动的漩涡，最奇特的是那场反右运动，公木亲眼目睹并参加了中国作家协会机关的反右过程，他不仅写过反右诗，作过反右文章，还做过个别审查对象的专案组组长，但在1958年10月被戴上帽子，开除党籍，下放劳动，成为作协机关的最后一个补划右派分子。
读公木传记，尤感兴趣的事情，是有关《东方红》的一桩公案，也就是究竟是谁最早唱响了那首著名的革命歌曲《东方红》？按照上世纪六十年代最具权威的著名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的署名，应该是“李有源词，李焕之曲”。记得有一篇被作曲家刘炽十分不屑、称之为“戏剧小品”的散文，曾被收入到初中课本，记述作为翻身农民李有源是如何创作出这首名歌的经历，李有源虽说仅上过不长时间的小学，但坚持长期自学，竟能看书写字。1940年，陕北葭县民主政权成立后，李有源满怀激情地编写了很多民歌、快板、小剧宣传革命。1942年的一个冬日早晨，李有源担着粪桶到县城里挑粪，此时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万丈霞光映红了大地，浑身顿时温暖起来，他心里一动：“把毛主席比作太阳最好不过了。”到了城里，又看到“毛主席是中国人民的救星”的标语，便开始构思一首新歌，经过反复推敲，终于编出了以《骑白马》为曲调的《移民歌》，第一段歌词就是“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从此，这首歌就随着革命的胜利唱响了全中国！
而在公木的坎坷经历中，《东方红》却是另一个版本。那是1945年9月，传主随着东北文艺工作团从延安出发，向东北挺进，几千里的路程，一连走了五十多天，一路上歌声连绵不断。其间，公木曾写过一首37行的短诗《出发》，开头是：“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结尾是：“哪里有了共产党，哪里人民得解放。”公木后来回忆，这是唱《移民歌》时顺势唱下去的，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将成为后来的名歌，他认为不必说这就是自己的创作，更多的是大家都这样唱，他才这样写出来的。戎马倥偬之中，为了排遣一路行军的枯燥，曲调朴实优美，歌词朗朗上口的《移民歌》就成了战士们反复传唱的歌调。10月底，东北文工团到了沈阳后，为了向当地群众宣传党的政策，大家想到了《移民歌》中有歌颂伟大领袖的句子，决定把它改编成一支可供演唱的歌曲，于是同志们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凑成了四段，由公木负责记录：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
毛主席，爱人民，他是我们的带路人。
为了建设新中国，领导我们向前进。
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达儿哪达儿亮，
哪达儿有了共产党， 哪达儿人民得解放。
共产党，老百姓，民主联军子弟兵，
军民合作心连心，保家卫国享太平。
歌词第一段保留《移民歌》原词，将“谋生存”改为“谋幸福”是公木的手笔，第二、三、四段歌词全部是新填上去的。其中还有意识地把“哪里”改为“哪达儿”，以显示有土味的陕北民歌的地方特色。之后，由刘炽在《骑白马》的曲调基础上，略作加工，但仍不失为陕北民歌。当晚演出时，报幕词就是《东方红》——“陕北民歌”。也就是说，1945年的11月初，《东方红》这首名歌就在沈阳诞生了，在此之前，无论在延安还在其他解放区，都还没有“东方红”三字命名的歌曲。在传唱的过程中，淘汰了已不存在的东北民主联军的第四段，歌词也有多次改动，公木生前多次说过，歌曲不曾采用“领导人民闹斗争”的词句，却保留了“他是人民大救星”的字眼，事后想来，还是接受农民意识的反映。刘炽也说：“我首次指挥唱《东方红》，根本没想到它会传唱下去，而且还会以《东方红》为名编了大型音乐舞蹈史诗，特别是在文革中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什么叫《移民歌》？那是1944年2月，当时的边区政府号召葭、吴、绥、米几个县的贫困农民向南边移民开发荒山，葭县张家庄的李有源、李增正叔侄二人也属于移民对象，他们在南下路上编著《移民歌》，歌名又叫《毛主席领导人民翻身》。1944年3月11日《解放日报》在“移民歌手”的报道中，还登载了李增正编写的九段歌词。后来被收入到公木、何其芳共同编著的《陕北民歌选》一书里。《陕北民歌选》成书于1945年，里面只有李增正的《移民歌》，在此之前，陕北还没有一个署名《东方红》的民歌，这是有文字记载可为佐证的。
后来《移民歌》的作者怎么又从侄子李增正变成叔叔李有源了呢？那是1951年，陕西省委与绥德专区召开文艺创作者代表大会，李有源作为代表在会上做了一个“我是怎样编写《东方红》的”发言，因之成为新闻人物，大幅照片被刊载在《人民画报》上。会议期间，与会代表一致欢迎他为文代会编唱一个秧歌，李有源稍加思索后随口唱道：
人民高，人民贵，人民参加文代会；
人民的意见最宝贵， 人民的江山万万岁！
自此，李有源取代了李增正，成为《东方红》的当然词作者。过去的几十年间，李有源的名字越来越响亮，不但有人把他创作《东方红》的故事搬上了银幕，还有一家省级歌舞团把他的事迹排成了音乐舞蹈剧，来向党的八十周年献礼！
直到今天，在究竟谁是首先传唱《东方红》的这个问题上，还是众说纷纭，各执一词。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人提出反证，说这首歌绝非是先在沈阳唱响的，早在这年9、10月份，就在山东解放区的胶东半岛广泛传唱开了。还有人回忆，更早在同年的5月，贺绿汀曾在延安指挥过根据李有源《移民歌》改编的《东方红》的合唱，而当时报幕的歌名十分响亮，也是《东方红》。不过，无论围绕这桩公案上的历史迷雾多么令人眼花缭乱，但这首家喻户晓、老幼皆知的中国歌曲，不但唱响了中国，还走向了世界。据报道，去年11月，胡总书记访问古巴时，劳尔·卡斯特罗就以他浑厚的嗓音，用中文唱响了我们都十分熟悉的曲律——《东方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