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七惠:不经意中的深刻
第一财经日报
26岁的青山七惠日前成为川端康成文学奖36年来最年轻的获奖者。青山七惠在接受CBN专访时认为,自己“只是描写了许多不同人当中的某一个而已”,她不认为这些作品中的主人公“象征着全体日本年轻人”
罗敏 钟天阳
“实际上,我的生活淡淡的。的确也有忙的时候,不过工作强度也不太大,是一种淡淡的忙碌的感觉……我希望写出能够让读者读出小说人物对话的话外音,甚至漫不经心的沉默的用意的作品。”青山七惠的语调一如往昔:清新,寡言,有一种平淡的陌生感。
不过,刻意的低调并不妨碍读者接触到她的作品。继获得芥川龙之介奖、文艺奖等日本文学界重要奖项后,近日,青山七惠获得日本第35届川端康成文学奖。川端康成文学奖以遴选年度最佳短篇小说为特色,现年26岁的青山七惠,是该奖36年来最年轻的获得者。
淡淡而严肃地创作
“棉签一般身形的父亲牵起我的手,一天开始了。”——获得川端康成文学奖的《碎片》,就这样开始了叙述。小说原载于《新潮》杂志2008年11月号,青山七惠说,写作的缘起,是“听说一位与我同龄的朋友跟她父亲一起去旅行,觉得很是惊讶……在我上大学的年代,虽然也跟母亲一同外出,但跟父亲却很少有共同话题,希望能写出这种有趣的话题。”
神奈川县一个人生活的大学生“我”,预定与住在东京的父母、哥哥、嫂嫂四人一起去采摘樱桃,却因为侄女鞠子发烧,变成与父亲两人的一日旅行。“我”比平时更亲近地和父亲接触,但总提不起劲儿来——青山七惠试图通过主人公的眼睛,表现两人之间交流的尴尬。
评委会成员辻原登评价这部作品有一种“静静的爆发力”,在青山七惠笔下,“像稻草人般不可依赖的父亲,在旅途中突然增加了不可思议的存在感。父亲的人生的碎片,思想的碎片,与‘我’的速写重叠在了一起。”
而对青山七惠本人而言,这次她力图探讨的是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困境、理解的困境。她说,人们背负各种各样的工作压力,这种心情类似于在框架中生活,女儿如果没有经历过像父亲那样的社会人的生活,便无法体会父亲的感受。她切实感觉到,写作中斟酌两人之间交流的细节,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而感受到了新的写作体验。
青山七惠对CBN表示:“我有野心:活到老写到老。”对于一位才26岁的作家而言,这样的想法不可谓不是“宏愿”。不过,从目前3部已出版作品和零星的短篇小说来看,青山七惠确实在“淡淡地”、但非常严肃地创作,从不同角度探讨人与人的关系、人的生存状态。
单纯的人物关系
在平静甚至略显静态的、重复中有缓慢变化的生活中,在微微的喜悦与黯淡的哀伤笼罩的生活中,青山七惠找到了她创作的源头。第一部作品《窗灯》,完成于大学毕业前的10个月,通过辍学的女大学生绿藻窥视对面一名男子房间的故事,刻画了一个无法处理好现实生活的年轻女性的心理世界。
越是偷窥,就越想看到其中某些更加隐秘的东西。“说到底,我最想看到的,或许并不是人们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而是潜藏在淡漠表情下的矛盾、欲望、因悲伤而扭曲变形的丑陋面孔吧……今天晚上,我的脸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呢?要是能观察自己就好了。不光是我自己,要是能让我无一遗漏地将所有的人都观察一遍就好了。”
因而,绿藻在偷窥的,也就不仅仅是对面房间,还是人性,以及以他人为镜的自我。这种深度让文艺奖评委刮目,女作家角田光代评价说:“《窗灯》是三部作品中最能够传达小说温度的作品,湿度和热气一直不间断地持续到最后,可以说是完成了一个小说世界。作者通过‘看’这一存在距离感的行为来描绘他人和自己,这一点很有意思。”
毕业后,青山七惠进入旅行社工作,业余创作了描写两代女性同住生活的作品《一个人的好天气》。
在之后的作品《温柔的叹息》中,主人公是一个进入社会工作五年却没有任何朋友的人,工作时只考虑工作着的事情,同僚邀请喝一杯时的第一反应是“不去”。直到有一天,原本音讯全无的弟弟突然出现,改变了她的生活……弟弟的特技,是从姐姐那里打听到一日之中发生的事,然后再记到日记里。姐姐对于自己每日的平凡生活无法释然,便掺杂一些谎话在里面。这些谎话反映在后来的行为中,人生便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青山七惠的作品,人物关系都很单纯,《窗灯》是窥视者与被窥者之间的关系,《一个人的好天气》是主人公知寿与同住者吟子之间的关系,《温柔的叹息》同样如此,通过弟弟风太对姐姐的观察日记,完成了整部作品的布局。而三部长篇中,从大学退学的女孩,到刚踏入社会的主人公,再到工作第五年的职场白领,仿佛,青山七惠所写的正是同一个女性的成长故事。
社会在哪个地方?
可以说,第二部作品《一个人的好天气》,是青山七惠迄今为止最成功的作品。她本人也因此获得日本最富盛誉的文学奖芥川龙之介奖。中文版《一个人的好天气》自2007年9月推出以来,已连印9次,销量突破15万册。
一个雨天,知寿来到了70岁的孤身舅姥姥吟子的家,从此寄宿在此。“我们俩见面一般泡在屋子里,从没讨论过任何问题,也没吵过一次像样的架。”整部小说的故事,几乎全部发生在这个站台边的屋子里,以及车上和站台上——青山七惠说,在写作过程中,她并未想过要通过这一描写来暗示什么,“写完才想,也许我是把车站当作了主人公一直无法踏入的‘社会’的象征。”
《一个人的好天气》以四季为纲,在四季的轮转中,知寿恋爱、失恋;知寿回来、离开;知寿终于知道要面对社会。之所以这样写,并非特意安排,“因为在这之前的作品偏短,所以就想这回得写长点,所以把小说中的时间也延长到了一年。我想,四季中的每一季,应该都有只在那个季节才能产生的独特情感。”
媒体习惯将这部小说描述为“飞特族(Freeters)青春自白”。飞特族,在日本指的是那些应该进入社会而拒绝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他们厌倦冷漠的办公室政治,无法接受单调的朝九晚五生活。但青山七惠表示,她不认为作品中的主人公“象征着全体日本年轻人”。“虽说都叫年轻人,但人分很多种。归根结底,我想我只是描写了许多不同人当中的某一个而已。”
部分地,此书也反映了青山七惠自己的状态。从校园走出后,年轻的青山七惠也体验到了校园与工作之间的那份落差。“我不了解时下的年轻人是怎么想的,我自己因为学生时代过得比较悠闲自在,所以曾经担心正式上班后是不是能够适应有规律的生活……就我自己来说,我也常常会因为怕失败而犹豫不决,迟迟不付诸行动,或者索性放弃。这是我的弱点,我知道这种性格应该改一改,可又觉得这也是自己个性的一部分。”青山七惠表示,至今她还对所谓“社会”具体指哪个地方,“持有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