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养不教,孰之过?

21世纪经济报道

关注

文/余心岳

《举全村之力》(It Takes a Village)原问世于1996年初,作者希拉里·克林顿当时的公共身份是美国第一夫人。其时,他的丈夫克林顿总统正在谋求总统连任,拉链门则还没有曝光。世人心目中,克林顿夫妇还是恩恩爱爱堪称绝配的第一家庭。该书出版后反响不小,还一时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本书简体字中文版上月问世,图书类别被归为教育,而且当当网络书店则将之放在“家庭教育”,并且上了该类图书榜畅销榜。那么,这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作者传达了什么样的消息?带着这样的疑问,我们不妨就书言书,也力图参考该书在美国得到的诸多评论,做个简单介绍和分析。

在此之前,先就标题说几句。标题中的“全村”(Village)的原本语义是同质和血亲为基础的小规模社群,那里的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相互打交道,形成一种自愿性纽带,在其中,我帮你看孩子,你也帮我看孩子。尽管希拉里的定义也包括上述含义,但其主要含义则是指“山姆大叔”——美国政府。

打孩子背后的逻辑

了解克林顿夫人本书中的思想,关于“钟形曲线”这部分也许是关键。在开头,希拉里就告诉我们,“神经科学、分子生物学以及心理学领域的晚近发现让研究者们对于大脑何时及如何发展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些新信息清楚地告诉我们,一个孩子的性格和潜能并不是在出生时就被已经决定的。”为了说明父母们认识不到这一点,她举了一个例子:“一个父亲把他那伤得不轻的三岁孩子‘带到急诊室’,称他打了孩子,为的是‘把他身上的恶魔打出来’。”希拉里马上评论道,“在他这种可怕的举动背后暗藏着这样的信念,即,婴儿生下来要么是善要么是恶。如果他们的内在本质是坏的,就像不停地哭这样的行为所明证的,那么,按照这种疯狂的逻辑,他们必须受到惩罚,必要时就得打”。

这里,希拉里的非“凡”逻辑,简直让我们这些凡人摸不到头脑。做父母的,十有八九打过自己的孩子,背后的观念恰恰不是什么天性坏需要惩罚,而是因为孩子是可以改变的,打是改变的手段之一。如果不可改变,打孩子干什么?事实上,希拉里举出这个例子,根本用意是要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随其自然,父母对孩子是危险的;他们得让专家来引导。进一步就是在国家的指导下,全面教育父母和孩子。她在这章结尾说,“如果我们作为村庄决定不去帮助家庭发展他们的孩子的头脑……让我们承认,我们并没有利用所有我们可以支配的工具去改善我们的孩子的生活”。

儿童的形象

本书大量细节是关于儿童心理发展的。希拉里对发展心理学的把握又如何呢?同样在“钟形曲线”这章,她一再强调,儿童生下来的头三年不仅重要,而且在塑造上比任何其他时期都来得关键(倒符合我们这里流传甚广的意见:三岁定终身)。年幼儿童所受或好或坏的影响,取决于发生在他们周围的每件事,“从我们抚摸他们的方式,我们洗澡时的声调,他们感觉到我们是不是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我们是否关注他们,我们是否倾听”。早期这几年之所以对后来的发展是关键的,部分原因是,那时候他们的大脑对输入信号或“食品”最能够予以响应。希拉里声称,“大脑研究告诉我们,感觉到安全和感觉到受保护,对于健康的神经发展是关键的”。之后,“大脑细胞和突触开始衰退,所以,儿童就学得更慢了”。

希拉里还写道,“受制于不断攀比的儿童在他们追求发展任务时会失去信心,甚至彻底放弃任务”。年幼者看见什么和听闻什么,就学什么。当一个婴儿出现在另一个哭泣的婴儿面前时,这个婴儿也会哭。从这里,我们可以引申出,新生儿从一开始就对他人的苦难具有同情心。然而,最最重要的,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全村”所能提供的东西的产物。从这里可以看出,从希拉里的儿童发展文献阅读中呈现的儿童,是脆弱的,而且特别敏感于早期的印象。印象之所以重要,乃因为这样的儿童主要是环境的产物。

难道这真是来自儿童发展专家对儿童的描述?《举全村之力》确切地指出了很可能产生奋力追求的儿童和能力强、自足自信和富有产出力的成年人的那类环境,而且也确实是专家所推荐的。最好有双亲,而且是一男一女。最好确立有限但稍高的期待,强调理性,考虑儿童的意见。等等。尽管这些养育策略与儿童发展专家所说的基本相符,但是,书中对儿童的描述却并非如此。

希拉里的儿童发展观主要来自玛格丽特·米德,书中多处提到米德及其同时代人。事实上,米德的人类学观点主要在上世纪60年代风行。在米德看来,人的自然是无限可变的,文化决定了任何一个儿童何以会是那个样子。但是,从1970年代至今,发展心理学完全是另一个模式了。新的观点认为,儿童是很有韧性的,甚至能够承受在处置他们上的较大变化而依然保持原来的方向。发展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受到儿童自身的内在特性所影响。所谓的“三岁定终身”的观念已经被“持续的可塑性”观念所取代。大脑在整个人的一生中都在不断适应环境,心理过程也是如此。因此,比起《举全村之力》所塑造的儿童形象,当前的学术心理学勾勒的儿童形象,则是不太顺从,也不容易受影响,他们对他人的行动也不怎么敏感。尽管环境确实重要,但克林顿的瓷娃娃式儿童肖像已经过时。

一位儿童心理学家指出,希拉里的《举全村之力》关于儿童的描述,其实有两个版本。书中,希拉里个人的趣闻琐事占据一半以上篇幅,其中记叙的克林顿夫妇两个家族的人的童年肖像,包括他们自己在内,倒是与现今的儿童发展描述颇为一致。比如,希拉里自己母亲的童年就极能表明儿童能够面对并克服各类挑战,她自己也说,“很大程度上,我母亲的性格是在回应她早年体验到的艰难过程中形成的”。

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希拉里描述的儿童发展文献和她自己的人生脱节?尽管她和她的母亲,她丈夫和她的婆婆都是坚强的,她为什么要把一般的人描述为脆弱和没有耐力呢?限于时间和篇幅,这些问题难以在此展开。但值得记住的是,希拉里写作时的身份是第一夫人,因此,她同时是位政策倡导者。难怪有人指出,这是一本政治图书。

养而教之的责任

希拉里在本书第一章就承认,“父母对儿女承担着首要的责任”。但是,本书后续内容与此声称背道而驰。她用“全村”一词模糊了社会中的家庭这一永恒细胞的界限以及其他组织(包括政府)的作用边界。她把村庄的本质定义为“支持和影响我们生活的价值观和人际关系构成的网络”,但并没有对其中的价值观和人际关系的轻重远近等等划定界限,以及应有的“秩序”。在她的心目中,家庭的责任可以轻而易举地强行转手,对此她说得很白:“在一些艰难时日,当父母的照料不充足,村庄本身必须代替父母作为,村庄就接受了那些责任——通过我们授予政府的权威,以我们所有人的名义。”

一般而言,养育一个孩子,要举的,是双亲之力,一对结合在一起的母亲和父亲。这也是为什么,另一位参议员瑞克·桑托鲁姆(Rick Santorum)写了一本针锋相对的书《举全家之力》(It Takes a Family,2005),全方位捍卫家庭的核心地位。但愿我们能够看到《举全家之力》中文版的问世。

几乎每个中国人都知道:“养不教,父之过。”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