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大教堂”的《安魂弥撒》
21世纪经济报道
刘雪枫
早在去年底,我即和成都朋友相约,待今年“5·12”汶川地震一周年的时候,我要再去映秀和彭州。3月的时候,我听说钢琴家陈萨将于那令人刻骨铭心的时刻(5月12日下午2时28分)在什邡以一曲阿沃·帕特的《致爱丽娜》祭奠一年前骤然逝去的灵魂。陈萨还想于5月10日“母亲节”这一天在成都为灾难中失去孩子的母亲和失去母亲的孩子举行一次义演音乐会,开场曲仍然是《致爱丽娜》。当成行的日期渐渐临近时,形势也在急剧地发生变化。涌往灾区的人越来越多,纪念活动已经像车流一样拥挤。陈萨的义演音乐会终也因种种客观因素未能如愿,我对汶川之行开始萌生退意。
“五一”过后,指挥家余隆告诉我,5月12日,他将指挥广州交响乐团和上海歌剧院合唱团在广州石室圣心大教堂以意大利作曲家朱赛佩·威尔第的《安魂弥撒》悼忆追思亡灵,并进行支援灾区重建的募捐活动。广东的慈善活动一向自成体系,富于传统。更何况,这还是第一次在中国最大的双尖塔哥特式花岗石结构天主教堂,演出全编制管弦乐团及合唱团的大型音乐会。毫无疑问,这是别具意义和静穆气氛的一次祭典,是所有音乐纪念活动的最高形式。尽管我已经出席过同样由余隆策划并指挥的北京王府井天主教堂和上海徐家汇大教堂的莫扎特《安魂曲》音乐会,却仍然对如此具有主题意义的教堂纪念音乐会充满向往。我已经两次现场聆听了余隆对威尔第《安魂弥撒》的堪称波涛汹涌般的诠释,特别是去年底在中山音乐堂纪念卡拉扬诞生100周年的那次演出,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在高高悬挂的巨幅卡拉扬遗像面前,余隆和年轻的中国爱乐乐团以毫不保留的激情近于白热化地呈现了卡拉扬生前最为喜爱的《安魂弥撒》的另类解读,这种特别方式的致敬足可告慰卡拉扬在天之灵。
圣心大教堂的音乐会除乐团换成广州交响乐团,其他均为北京演出阵容。孙秀苇、杨洁、莫华伦和龚冬健再次聚首,他们或可称为中国演唱威尔第《安魂弥撒》的最强组合。我想一定是特殊的时刻和神圣的场所发挥了作用,他们精湛而富情感的表现完全将我得自中山音乐堂的记忆覆盖,特别是男高音莫华伦那酷似帕瓦罗蒂的声音,在高高穹顶的反射及回响中保持了相当的“纯度”,这正是宗教圣咏中需要的声音。当莫华伦的嗓音完全打开之时,我突然醒悟余隆选定其他三位歌唱家的用意,他们都俗称“大号”,正与威尔第音乐的宏大叙事契合,这与余隆在莫扎特《安魂曲》中将女高音、女中音及男高音调整为饶岚、曹铮和张建一具有同等含义的学术意图。
余隆可以算作新中国教堂音乐会的首倡者,但我相信他的初衷一定更多着眼于艺术效果。所以即便英国著名圣乐大师哈里·克利斯托菲尔有“宗教音乐在宗教场所演出方能展现独特魅力”之言,但在我看来,教堂音乐会的不可替代之处显然在其庄严肃穆的氛围和特殊的声音效果所汇成的艺术感染力,特别是哥特式建筑风格的教堂往往具有令人目眩的高耸穹顶,它决定了此类音场独有的雄浑和开阔,扶摇直上的颂歌等同于宇宙天籁之音。
虽然圣心大教堂的纵向宽度相对穹拱高度而言显得有些逼仄,对于威尔第的《安魂弥撒》来说空间稍嫌不够,但毕竟该曲属于大部头气势磅礴作品,其戏剧震撼力和丰富多彩的管弦乐及人声表现都特别适合在重大纪念活动场合演奏。无论是现场捐赠的慈善家还是满怀深切情感的虔敬聆听者,他们都不由自主地被卷入这壮丽神圣的音乐洪流之中。《安魂弥撒》的作用在于追思逝者,抚慰生者,沉痛的哀伤在响遏行云的颂歌声中升华,当“最后的日子”的号角在大教堂的四周此伏彼起地吹响,逝者安息,生者振作,音乐的力量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天动地,所向披靡。
第一次置身教堂的广州交响乐团,其音乐素养越来越令人刮目相看。它虽仍未达到中国爱乐乐团那般能量充沛底气十足的状态,但弦乐音质纤细飘逸,木管音色清澈悠扬,铜管中规中矩,方方面面都体现出自余隆就任音乐总监五六年后清晰的专业化轨迹。就风格的完整性和稳定性而言,我更以为这个地方乐团应当在全国名列前茅。同样是余隆“全能乐团”的理念指引,广交的一贯性和凝聚力可能被推行得更加到位,这在当下中国殊为难得。
上海歌剧院合唱团在大量的演出实践中成长神速,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曲目可以难住他们。经过梵蒂冈保罗二世大厅为本笃教皇演唱莫扎特《安魂曲》的“沧海”之后,合唱队员的自信心无疑飙升至崭新高度,他们在教堂里塑造的声音已渐渐远离世俗而趋于虔诚专注。看来上海歌剧院合唱团在中国的“一骑绝尘”局面一时难以改变了。
针对这样一场“主题先行”的纪念音乐会,本不应该吹毛求疵,也许广交并没有时间来适应圣心大教堂的声场特性,或者他们原本就为这庄严的一天储备了过量的激情,乐队编制庞大的威尔第《安魂弥撒》在那个晚上声压有些失控,使出了十足的音量,以至于堂内残响5秒的不利因素被人为扩大了。那天到场的波兰作曲家潘德雷茨基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他认为音响方面的主要问题还是堂内的宽度不够。我以为今后的解决办法,无非在减少乐队编制并控制音量和速度方面动脑筋,不过能否参照英国指挥大师罗杰·诺灵顿的“纯音”演奏法,将“本真理念”引入现代交响乐队,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不过若能如此实验,戏剧性当有所减弱,世俗性也就自然降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