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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钢琴家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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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庆

在西方古典音乐圈里,虽然不乏政治激进的艺术家,但是在现场演出公开表达政治立场的,却是屈指可数。最近波兰钢琴家齐默尔曼(Krystian Zimerman)却公开发声了,在洛杉矶的迪斯尼音乐厅举行的独奏音乐会上,当时他正准备演奏最后一曲,但是他却沉默了一会,然后起身面对观众,缓缓说道:“你们不要染指我的国家。”

齐默尔曼抗议的是美国最近在波兰推行的反导防御计划,他在当晚用低沉的声音批评了美国的军事输出和布什外交政策的延续。奥巴马的上任本来让这位长期批评伊拉克战争的钢琴家兴奋无比,但是如今情况如旧,齐默尔曼站了出来,宣布永远退出美国的音乐巡演。

而在之前,原定他会在波士顿举行一场独奏音乐会,已经订票的我却被告知,齐默尔曼因病取消,如今回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齐默尔曼与美国的爱恨情仇,远非政治一事。“9·11”事件后,他那台准备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出的钢琴在肯尼迪机场被没收,理由是上面的漆味疑似爆炸物。对于齐默尔曼而言,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因为他的键盘和音锤经过了特殊改造,换琴对他而言,几乎是一个钢琴家的噩梦。从那之后,他每次巡演,都将钢琴大卸八块,到达目的地后自己再组装起来。

这种不愉快的经验到底对齐默尔曼的反美情绪产生多大的影响,我们未必清楚,但是他对布什政府的外交政策的不满,却是明确的事实,他甚至一度宣布,假如布什不下台,他就不会来美国巡演。

但是奥巴马的上任也没有挽留住这位钢琴家,一脉相承的军事政策最终让齐默尔曼的不满爆发,发生了洛杉矶那惊天一幕。

音乐家有强烈的政治立场,并不少见,曾经和齐默尔曼有过精彩合作的指挥家伯恩斯坦,就曾经因为激烈的反越战立场而被FBI严密监视。而大提琴家卡萨尔斯更是二战时期艺术家的道德偶像,以鲜明的反纳粹态度而为人所知。二战结束后,他更宣布不再去一些与纳粹有暧昧关系的国家演出,此举甚至让托马斯·曼都写信表达钦佩之情。

不过回到齐默尔曼身上,我们却不得不要考虑到他的波兰人身份。以音乐表达政治诉求,对于波兰音乐人而言,存在着一个隐秘的谱系,从肖邦的“鲜花里的大炮”,到上世纪初的钢琴家总理帕德雷夫斯基(Ignacy Jan Paderewski),一脉相承。

就拿肖邦来说,这位被波兰人奉为爱国英雄的钢琴诗人,虽长期身在巴黎,身边环绕着文化圈的名流文士,但是他的作品却仍然带有强烈的波兰民族性格。那是一种对故土的强烈留恋,一种对波兰人长期受宰制的命运的忧伤,因此忍耐与斗争成为波兰民族性格的主要特质,也才会有肖邦那为人熟知的隐喻“鲜花里的大炮”。他以一种贴近波兰土地的音乐形式来表达对一个民族精神的召唤,呼唤起波兰人的集体认同,这种艺术与政治的结合,无论是否需要反思,但却是现代民族国家运动奔腾不息的源泉所在。

肖邦没有看到波兰的复兴,他所面临的是被沙皇俄国、普鲁士、奥地利瓜分后的残破格局,波兰作为一个国家,消亡了123年之久。而帕德雷夫斯基却等到了波兰复国的历史时刻,在一战后成为首任波兰总理,不过这位钢琴家总理很快退出政坛,重启音乐事业,只是二战却逼迫他不得不重新走上复国之路,担任了流亡伦敦的波兰事务委员会的领导者,但是他并没能等到二战的结束,对于这位钢琴政治家而言,波兰的多舛命运,并未完结。

齐默尔曼对美国的抗议,我们固然可以理解成个人的政治立场,但是一旦回溯波兰从18世纪末到20世纪的民族命运,我们就会了解这种愤怒其来有之,那是对大国霸权的极端敏感和对民族命运的深切忧虑,最终汇成一个弱势民族斩不断的精神脉络。

以钢琴演奏而言,齐默尔曼是这个时代顶尖的钢琴家之一,笔者也曾为其贝多芬钢琴协奏曲所深深倾倒。今天回想,齐默尔曼能在浪漫主义曲目演奏上有如此之地位,或许是因为,甚至到了21世纪的今天,波兰人的那种民族情绪还能与19世纪与20世纪的民族主义思潮迅速接榫,而这种情绪,常人或许会斥为顽固守旧,但是我们或许要理解的是,在今日这个世界,强权与反强权,其实从未有一日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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