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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音乐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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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丹

音乐会散场出来,朋友一路激动感慨,很多年前他就曾听过印度塔布拉鼓大师扎克尔·侯赛因的唱片,却无太深印象,直到这个夜晚,才真正被塔布拉鼓勾走魂魄。那些面向全球发行的唱片,像一张塑料膜,限制了他对印度音乐魅力的解读。

或许印度人早就深谙音乐的灵魂在于现场。5月5日,侯赛因的演出现场,无数的印度人拖家带口,精心打扮,以色彩斑斓的沙丽装束隆重出席,让你怀疑城市里所有的印度面孔都在这一夜汇聚。

身着白袍的侯赛因赤足出场,与西塔琴演奏家尼拉德里·昆马走上专门搭建的一小块台面,刚坐下,满场观众便按捺不住欢呼鼓掌。一开场,西塔琴缓缓拨动,轻灵琴声回荡全场,像是在调音,又像是已经进入乐曲。侯赛因的膝前摆着三只塔布拉鼓,他一直耐心聆听着琴声,忽然轻启手掌,轻叩手指,敲出清脆鼓点与西塔琴慢慢配合,像是一位始终静待身旁的印度少女,终于起身领舞,挑逗地抖动着脚踝上的铃铛,节奏轻盈而灵巧。鼓与琴,像是两个相谈甚欢的知音,有时低声密语,有时把酒言欢,你很难把握到下一个对话的主题,却能在这场“交谈”中听到一幅幅画面——或万马奔腾,或群妖嬉戏,或列车隆隆驶过。两个男人完全融入这场自由的交谈,玩得满头大汗,亢奋十足。侯赛因把印度传统音乐玩得跟自由爵士一样出神入化,他自语一般哼唱着,以手腕、手掌、手指、指尖轻触塔布拉鼓,就能制造出不同音高、音频和音速的鼓点,与自己哼出来的音高节奏完全一致。

演出现场有很多熟面孔,朱哲琴、何训田无不全神贯注盯着舞台,为音乐的起伏而会心微笑。更多的观众则被激情演绎弄得摇头晃脑,跟随侯赛因的鼓点而晃动,如坐针毡。如果这里不是东方艺术中心,而是一块席地而坐的草坪,我相信,所有人都会站起身来,扔掉身份和年纪的限制,随着侯赛因,像无拘束的孩子一样跺脚旋转,不在乎舞步有多笨拙。

如果侯赛因愿意,这会是一场永无终结的音乐会。他们完全可以跟观众就那么尽兴地玩下去,纯粹即兴,演上24小时,谈不上起点,也没有终点。但是,就在全场观众的情绪被不断煽动往高潮时,侯赛因还是放缓了鼓点,结束了演出,以此宣告2009年上海世界音乐周的落幕。

毫无疑问,这场音乐会是今年世界音乐周最高质量的演出。侯赛因的现场再次证明,音乐的魔力在于现场。他就坐在离你咫尺之处,抿着嘴,瞪着眼,兴奋哼唱,手掌与手指眼花缭乱地颤动,在鼓皮上跳跃出丰富多变的音高与节奏,如烟火噼啪绽放。假如你听到的不过是一张唱片,那些带着潮热汗水、充斥着尖叫掌声和紧张现场感的情绪,你始终是带着隔膜去想象和体会的。

伦敦爵士音乐节总监、BBC世界音乐大奖总监克莱尔·维特克尔这些年在伦敦举办了各种类型的音乐节,她认为,音乐最主要的交流形式就是面对面地直接交流,“千万不要低估现场音乐的能力,当我们把那些原生态的语音、文字、文化传递给我们听众的时候,一定要以面对面的交流形式。”她说,英国听众特别喜欢传统音乐,“英国的很多论坛就是非常重要的场合,使得原生态的艺术能在这种场合进行充分交流。”

在探讨世界音乐时,音乐学家田青认为,这类音乐是没有经过人文训练和修饰的,它将音乐最本源的东西保留下来,“更多的是感情的流露,不是为唱而唱,是为生活而唱。”世界音乐之所以受到西方的重视,某种程度上说,它杜绝了抽象化的城市印记,回归音乐本质,从泥土中生发,从而唤起西方人所渴望的敏锐情感和神经。

刘索拉把音乐家形容为“特便宜,又特别昂贵的人生价值”,“音乐不是赚钱的艺术,它无法像绘画一样被保存下来流传拍卖,它的魅力更多在于现场。你来听一场音乐会,给你的哲学启发可能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上海世界音乐周的舞台上,世界各国的音乐家与观众面对着面,聆听、吸收、渗透着彼此的文化。音乐家们将自己国家的泥土芬芳释放于此,观众们在他们现场挥洒的汗与欢颜中听到音乐最本质的声音。刘索拉希望中国有更多这样的艺术节,“很多世界音乐家是靠演出生活下去的,他们的文化遗产不是靠录像、录音留下来的。音乐家的真正价值在于,今天我们能够荣幸地听到他们五分钟,你会记一辈子,等他们死了,他们便不再存在。其实再找他们的唱片、录像,都不是他们的。真正的音乐,是他们在台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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