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欢喜去时悲
中国经济时报
■乔宗玉十余年前,我看清末民初诗僧苏曼殊的传记,结尾处,作者引用了顺治帝的题壁诗:“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不如不来也不去,来时欢喜去时悲……”刹那间,我竟有一种山河大地、五蕴皆空的悲怆感。
我时常琢磨“来时欢喜去时悲”这句话,最初,想到的是生命的别离。一个人初临世间,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充满欣喜,而撒手人寰时,又千万般舍不得,舍不得万贯家财,舍不得美妻娇儿……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生、老、病、死”,逃脱不了“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的苦,故而人生恰便是“来时欢喜去时悲”。
岁月消长,人的见识渐渐开阔,我便感觉“来时欢喜去时悲”应该有广泛的含义。比如说爱情,爱情来的时候,欢天喜地,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激情转瞬消逝,从此后,各奔东西,生死两茫茫。不论是男的负了女的,还是女的负了男的,“总输他,覆雨翻云手”,留下千古恨。
在民国的爱情中,我最为感叹的是郁达夫与王映霞、徐悲鸿与蒋碧薇这两对夫妇。郁达夫以动人的情书感动杭州美女王映霞,两人结庐西湖畔,才子佳人,神仙眷属。12年后,先是王映霞与许绍棣的绯闻,接着是戴笠的介入,使郁达夫气急败坏地在报上以《毁家诗纪》自曝家丑,王映霞也不示弱,在报上回骂,两人斯文扫地。尽管后来郁达夫与王映霞都曾试图修复这破裂的关系,均告失败。分手后,郁达夫与王映霞宛如陌路,一个抗战胜利后在苏门答腊岛被日军杀害,一个再婚,隐居芜湖,犹如普通妇人般平和淡定地过完下半生,好似两人从无瓜葛。
徐悲鸿与蒋碧薇的爱情故事,我最早是在蒋碧薇的回忆录《我与悲鸿》中得悉的。蒋碧薇出身宜兴名门,不顾订婚的身份,勇敢地和徐悲鸿私奔到日本。回国后,徐、蒋的性格矛盾以及徐悲鸿与女学生孙多慈的恋情,最终使蒋碧薇投入张道藩的怀抱,与徐悲鸿离婚。1953年,徐悲鸿病逝,在台北中山堂的一次画展中,蒋碧薇与孙多慈遇上,这对情敌同为徐悲鸿落泪。我丝毫不怀疑徐悲鸿最爱的女人是蒋碧薇,人生最初的感情,往往最为纯真深厚,更何况两人还有异国他乡求学共患难的时光,只是时间久了,不论是徐悲鸿,还是蒋碧薇,都难免心有旁骛,两个人既在意对方,又伤害对方,以至于婚姻解体。
没有郁达夫、徐悲鸿,王映霞、蒋碧薇再美再聪慧,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她们或许会有稳定的生活,却不会有跌宕起伏的情感。没有王映霞、蒋碧薇,郁达夫、徐悲鸿的作品,同样也会少了很多光彩。没有来时的欢喜,就没有去时的悲凉,亦就谈不上传奇。
世上人,能过情关者寡。顺治如果不是无法忘怀董鄂妃,便不会出家,更不会感叹“来时欢喜去时悲”。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风流不羁,写下“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苏曼殊才情并茂,却仍是叹息“华严瀑布高千尺,不及卿卿爱我情”……身在佛家的人,尚未忘情,更何况世俗人了。真正能够明了“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坐忘山河岁月,仍是需要一番艰辛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