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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鼓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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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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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11

言咏

婚礼

4月底的这个周日,是倪爽结婚的日子。27岁的她是这个集体婚礼上为数不多的初婚新娘。20对新人中的大部分,在地震中失去了原来的伴侣,倪爽的新郎姜勇,前妻遇难,有一个2岁的女儿。

倪爽的未婚夫也死于地震,她能幸免是因为当天正好去绵阳采购婚用家具。

倪爽和姜勇是新人中最年轻的一对。最年长的新郎61岁,他的新娘58岁。

一个半月以前,北川县政府开始筹划这场婚礼,成立了集体婚礼领导小组。

经过领导小组的筛选审核,最终确定了20对新人,干部和群众各半。据北川县民政局估计,灾后重组家庭的并不多,约100来对,丧偶者中一半以上的人还处于恋爱、试婚的阶段,未及谈婚论嫁。

媒体也闻讯而来,安昌镇的宾馆那几天爆满。

婚礼举行的前一天下午新人带妆彩排。广场上停放的各式汽车、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记者以及穿着羌族盛装被团团围住的新人把吉娜羌寨装点得充满了旅游的氛围。

婚礼当日,吉娜羌寨的广场铺上了红地毯,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情人桥,另一头是主舞台,立着巨幅粉红海报——牵手百年,重建家园。

40位新人中,羌族约占1/4。婚礼按传统的羌族礼仪举行。靠近广场的人家,屋外都挂上了黄玉米、红辣椒、红绸缠绕的羊头骨,彩色羌字旗迎风飘扬。广场上摆着二十几张八仙桌,每张桌子围了四条长木凳。桌上摆着玉米、炸土豆片、风干腊味,还有一坛被红纸贴封的羌族咂酒。

新人大部分穿着羌族礼服,新郎的胸前系着喜庆的红绸。工作人员、新人的亲友、孩子也穿着艳丽的羌装。当地人在广场边上一溜儿摆着四五个摊点,卖羌族特色的围裙、手机袋、钱夹、遮阳帽。地震之后,这是他们谋生的途径之一。

乡亲们关门闭户出来看热闹,满满地围住了广场四周的高地。四川电视台直播婚礼的全过程,媒体记者事先从宣传部拿到了新人名单,新人的个人状况和联系方式被印在上面。新人们配合地应答着记者的提问,满足他们拍照的要求。倪爽和姜勇是最受关注的一对儿,姜勇两岁的女儿也到场了,长枪炮筒式的镜头把他们这新组建的一家三口围得没有一点空隙。

婚礼结束之后,20对新人将飞往三亚,为期5天的蜜月旅游由官方买单。

羌寨

婚礼的举行地吉娜羌寨,是擂鼓镇重建的一个样板工程。

这里是安县和北川的分界,进入北川的南大门,公路上跨立着一个高高的牌坊,上面写着“欢迎进入北川”。

擂鼓镇猫儿石村是进入北川后的第一个村落,地震之前它是一个普通的村子,村民自建的楼房也是普通农房的样式。村里有5个组,158户,收入来源靠养殖业,很微薄,青壮年大多在外面打工。

震后北川提出了“工业强县,旅游大县”的目标。擂鼓镇的受灾严重程度仅次于老县城所在的曲山镇,再加上它与老县城相隔不远,是必经之地,镇上建有庞大的板房社区,这让它在北川旅游开发蓝图中占下了一个重要的位置。擂鼓镇的重建中也包含了向旅游转型的期待,它被规划为北川羌族自治县县域副中心、国家地震博物馆接待地、突出体现地方特色的“羌族第一镇”。

猫儿石村门户般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将成为北川民俗旅游的起点,其中一、二组居住花椒坪,因更靠近入口,相对宽敞平整而被划为示范区。69户人家的房屋均被拆掉,包括一些未完全损毁,加固修葺后能继续使用的住房。新楼房由四川省规划设计院统一设计,政府组织承包商统一修建,去年年底统一入住。

房屋的墙体仿照羌寨修成了堡垒式,下宽上窄呈梯形,墙宽至少有半米。每栋楼房的造价估计在十几万以上。每户村民按家庭人数多寡可以获得1.6万-2.2万不等的补贴款,还可以从信用社贷到最高不超过5万的低息贷款,缺口部分暂时由政府垫付。去年12月,北川吉娜羌寨开发公司挂牌成立,对羌寨旅游进行统一管理、统一经营,村民拿出房屋、土地和其他资源折合成股份,收益分红。在还清所有欠款之前,村民拿不到完全产权。

以往,猫儿石村因处于羌汉交界,更靠近汉族的地域,村民的生活习惯、风俗传统早已被汉化。纯粹的羌族风情在深僻的群山之内,一般游客难以到达。

但村民大多愿意重新穿上羌族服装,端上羌绣。“吉娜饭店”、“羌家别苑”的横匾已经挂在门廊上,“羌绣培训室”开了张,村民们把卖旅游纪念品的摊点摆到了广场上,有些人家挂起了“住宿”的招牌。住客不多,村民们的准备也不充分,闲置的房间打扫得不算干净,“到时候看着收吧,20块,别家好像也收这个数。”谈到价格,女主人显得有些腼腆。

沿着吉娜羌寨往北走大约半个小时,公路边有一条碎石沙土覆盖的小路,顺着小路往里走就到了猫儿石村的三、四、五组。路口的一户人家,女人正忙着铲沙,男人忙着砌砖,他们想加盖一间厨房和饭厅。隔壁是一栋刚搭建起来的新房,脚手架还没拆除。再往里走,仍然可以看到砖石堆垒的废墟和写着“救灾”字样的深蓝色帐篷。村民张树友的房子完全损毁,离异独居的他难以贷款,至今未修建新房。邻居借给他一间空置房,免去了住帐篷之苦。现在他买来了盖房用的砖,整齐地堆在屋门口,但北川的人工贵,对张树友来说,建房依然没有明确的日期。

板房

从猫儿石村坐车,十来分钟就到了擂鼓镇的中心地带。

庞大的板房区已经成为擂鼓镇的标志,这里安置着一万多城镇人口以及附近村落的农民。

从去年8月入住到现在已有大半年,蓝底白墙的板房群落呈现出规模化社区的面貌。临街的板房改成了超市、电信营业厅、服装店、饭馆,类似“川鲁情”这样的餐馆名很多,街道两边摆着一些卖蔬菜、水果和肉类的小摊。

两片板房区之间是一个草树稀疏的广场,广场中央立了两块大石,一块是北川山体崩塌时滚落的,写着“石破天惊”,另一块据说从泰山运来,写着“国泰民安”。临近中午时分,广场上人不多,偶尔有匆匆走过的路人。

远处,一栋板房的白墙上贴了一张巨幅的化妆品广告,蓝色底子上是一个盘发女子漂亮的侧脸,右下方的白字是店址和“美丽热线”。在擂鼓板房区,这样的美容店、化妆品店为数不少。

更远处是正在紧锣密鼓建设的擂鼓小学、中学以及幼儿园。擂鼓小学定于5月12日交付,教学楼已经建成,教室里黑板、日光灯也都安装好,工人们正忙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重建的热潮让这里的工价居高不下,小工一天70元,有技术的师傅每天挣100多、200块很平常。一个春节后从东北来这里打工的小伙子中午吃饭时接到家乡舅舅的电话,问他这边的情况,也想过来。板房区不乏像他这样的外地人,一位来自四川江油的男人租了当地一间民房开餐馆,另一位随援建的丈夫从济南过来的女人,用几间简陋的帐篷开了家“山东泉城小吃”。

擂鼓小学的旁边是正在建设的第一批廉租房,一共14栋、1080套。预计6月能完工。这批廉租房交付后,板房区的一部分住户将搬进去,然后拆掉板房,在那里进行第二批2000套廉租房的建设。

北川地广人稀,但土地可用面积小,地震使土地资源更加紧张。擂鼓镇一共30个村,能在原址重建的只有七八个。

擂鼓镇新建的中小学以及这片板房区原本是良田,当初征地时不少农民不情愿,但这是擂鼓镇最合适的一块平地,他们还是接受了从农民到居民的转变。

梁贵友一家从附近山上安置到这里。他和老伴、未婚的小儿子住一间板房,大儿子一家三口住隔壁。两个儿子在镇上做铝合金门窗,儿媳在理发店工作,老伴在家里看孙子。梁贵友在地震中砸伤了腰,还没完全恢复,干不了体力活。他每天早上回到山上,那里还有些田地,可以种些蔬菜拿到镇上卖。梁贵友一家的伙食以蔬菜为主,肉隔几天吃一顿。电视是屋里唯一的电器,一台没拆封的冰箱摆在房中间,那是大儿子买的,两家合用,夏天快到了,没有冰箱剩饭剩菜不好处理。

他们等着廉租房建好之后搬进去,但梁贵友的老伴还是希望日后能回到山上重新盖房子住。

青壮年在镇上打工,老人在家里种菜、绣羌绣补贴家用——梁贵友一家的生存状态是镇上住户的缩影。擂鼓镇地震前在北川县算是一个富足的乡镇。镇上厂矿企业比较多,具有一定规模的有12家。外围山上的村落里,村民通过种植药材、茶叶等农副产品维生。擂鼓镇的4家茶厂在地震中都受损,目前3家复厂,规模没有达到从前的水平,茶叶基地也没有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受山体破碎的影响,很多土地无法复耕。

擂鼓镇政府考虑组织一些就业培训班,提高农民的谋生技能,帮助他们完成从农民到城镇居民的转变。实现“居者有其屋”基本需求之后,生活还将继续。三年之后,山东的援建者撤出,擂鼓镇以及北川的人们要在这片土地上通过自我造血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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