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森的暴力兴衰史
第一财经日报
谭薇/编译
詹姆斯·托拜克(James Toback)的最新纪录片《泰森》(Tyson)以一段摄于1986年11月22日的视频剪辑开头,其中二十岁的泰森击败了拳坛老将特雷弗·柏比克(Trevor Berbick)获得WBC重量级拳王的称号,并由此成为历史上赢得这一荣誉的最年轻拳击手。处于巅峰时期的泰森凭借其令人目眩的拳路和凶猛凌厉的打法成就了拳坛的一段传奇,然而更为深入人心的是他成名后的混乱生活与恶棍形象。整部影片充满了一股令人不安的力量。
泰森的力量和出拳的速度令人惊叹,两者的完美结合很快使其早期的对手们纷纷败下阵来,鲜有人可与之长时间地抗衡。在1986年的比赛中,更高更壮也更老到的柏比克在第二轮结束之前便已一败涂地。在裁判判定技术性击倒之前,我们可以在录像的慢镜头中清楚地看到柏比克脸上那难以磨灭的恐惧。
拳击的本质乃是暴力,然而没有哪位拳击手可以像泰森一样完美地体现这一点。面对着托拜克的相机,他有时会提起自己是如何带着杀戮的欲望走上竞技场,想象自己的拳头一举击碎对手的脸并在其后脑撕开一个大洞。或许在现实中,泰森的力量亦足以造成这种毁灭性的效果。这大概可以解释柏比克眼中深深的恐惧,它同样出现在泰森大多数对手的脸上。
不过,托拜克审视并加以探讨的重点却是泰森本人遭受的伤痛,而这一切亦是由后者自己一手造成。恐惧显然是影片的主题之一,然而始作俑者泰森内心的恐惧感并不逊于其对手们。在某场比赛前,他口中不停重复的“我害怕”正是其心理状态的真实写照,在布鲁克林惨遭欺凌的童年记忆一直根植于内心深处。在滔滔不绝地描述自己的生活时,他显得喜怒无常、散漫无章,尽管不乏思考。观众可以体会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而这显然与生理伤痛或是个人荣誉无关。
除了教练和恩师古斯·达马托(Cus D’Amato)之外,泰森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和猜疑,这也是他在别人眼中总是显得强硬无情的原因。在他看来,身边的人多是利用者、操纵者或者说是“水蛭”,不过,他从未宣称自己优于前者。事实上,拳王泰森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在影片的大部分场景中,这位前冠军都坐在邻近太平洋的一幢屋子里,对着摄像头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尽管与泰森的近距离接触令人心生恐惧,然而这些镜头却营造出了一种令人懈怠的亲密氛围,泰森身上那种彻骨的孤独感更是激发了令人倍感意外的同情之心。
泰森是否值得我们同情?诸如此类的质疑声也是在情理之中。人们很容易将目光投射在他文有毛利刺青的左眼和光秃秃的脑壳上,也很难忘记他是如何将财富和幸运挥霍一空,赛场上他对对手的残酷伤害远超出了取胜的需要。这让泰森的自怜和辩解多少显得有些无力。他本是布鲁克林区布朗斯维尔(Brownsville)的一个街头小混混,直到古斯·达马托及其助手将他带出少管所,泰森反复无常的天性才有所收敛,其命运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泰森从未学会如何控制其野蛮的天性及其自我毁灭的本能。他与演员兼模特罗宾·吉文斯(Robin Givens)的婚姻没能维持多久,最后以对方提出家庭暴力指控而告终。1993年,他因强奸一名印第安纳的选美小姐而入狱。如今,相对于其青年时代在拳击场上无往不胜的辉煌纪录,更为人熟知的是他1997年咬下霍利菲尔德左耳的“光荣事迹”。
尽管包括狂热的拳击迷在内的大多数人宁愿选择忘记泰森这个争议不断的人物而不是花90分钟的时间重温他的故事,《泰森》仍是一部值得一看的片子,即使你对拳击运动或是泰森本人都不感冒。
和芭芭拉·考普尔(Barbara Kopple)1993年为美国NBC电视台制作的《堕落的冠军:关于迈克·泰森的不为人知的故事》(Fallen Champ: The Untold Story of Mike Tyson)相比,托拜克的作品显然不具备客观的立场以及一种精妙的平衡感。后者力图另辟蹊径,从泰森的单一视角出发,对一个备受折磨的激烈的灵魂进行了极为罕见而又生动的研究。这部电影并非百分之百可信,然而它却使人感受到一种深切的诚实。
在电影中,屏幕时常被分割成若干幅相同的图像,经过音效编辑,泰森的声音不断回荡并相互重叠,仿佛他正在与自己对话。这一手法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影片的题中之义:泰森实在是过于怪异且过于矛盾,以至于人们无法对其下定论。他似乎在轮流扮演不同的角色:浮夸的、愤怒的、内疚和困惑的,当提及达马托时他一度哽咽,前者1985年的辞世依然是其心头之痛。泰森对于生命细节的回忆不乏坦率与真情,他充满热忱的自我分析更是令人动容,这种努力正是其在寻找自我过程中的内心挣扎之写照。
如果没有老友托拜克的在场,泰森大概很难如此敞开心扉。同样地,若非泰森出场,导演大概也很难克制其自我放纵的冲动。托拜克一直迷恋于男子气概的极端体现,这一情结在他开始电影生涯之前便已显露无遗。例如他曾在1967年发表过一篇关于美国最有争议的当代文学家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的随笔,并引起了不少关注。作为《手指》(Fingers)和《哈佛人》(Harvard Man)的编剧兼导演,他始终钟爱的主题是暴行、虚荣和性征服,无法驾驭的自然冲动与精细入微的文学艺术之间的互动亦是其乐于探讨的话题之一。
托拜克作品中的主角几乎都可以视为他本人带有浪漫色彩的翻版——被犯罪、冒险、暴力和性幻想所诱惑的知识分子。即使在他最有趣的作品中,对这种幻想的探索也往往会被无限地放纵。然而在其首部纪实电影中,面对泰森的真实和热忱,托拜克第一次收敛起自己天马行空般的创作方式。导演与主角似乎进行了一次魔术般的交易:前者允许后者自由地辩解和谴责,即使自相矛盾也不必受任何质疑;作为回报,泰森则成就了托拜克有史以来最优秀也最具私人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