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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柏林的书与酒

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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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晶晶

波音787不断下降,终于冲破爱尔兰海上空湿冷厚重的云层。都柏林湾曲折绵长的海岸线出现在舷窗外,一半是寒冷的爱尔兰海的波涛,一半是孕育了凯尔特文明的爱尔兰岛。温暖的季风气候带来充足的降雨,植被茂密,满眼蓊郁。

惊情400年

都柏林位于爱尔兰东部沿岸,隔海与英格兰相望。400多年来诞生了4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除此之外还有意识流代表作《尤利西斯》这样在文学史上划时代的重量级作品。爱尔兰有句骄傲的谚语:“英语统治世界400年,爱尔兰统治英语文学400年。”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得这块远离欧洲大陆的湿冷岛国始终处于欧洲文学艺术的中心?

鲁迅先生有篇著名的文章《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独辟蹊径的解读了魏晋名士“嗑药”、豪饮裸奔、写文作诗,纵论清谈的时代文学底色。

到了都柏林,你能感觉到“诗酒风流”其实是世界性的。爱尔兰文豪詹姆士·乔伊斯说:“错过了酒吧就错过了都柏林”。

与贵族特权象征的私人酒廊不同,都柏林的酒吧从来都是劳苦大众的聚会场所,口头文学、凯尔特民间神话、黄段子以及所有的插科打诨、信口胡扯都在这里汇集,在黑啤酒浓郁的泡沫中酝酿,成为滋长文学与戏剧的温床。

爱尔兰现代小说家Maeve Binchy写道:“在世界上的其他大都市,如果你在大街上找陌生人搭话没准会被当成连环杀人狂,但是在都柏林,在任何街口的任何一个巴士车站,只要你开口,就一定有人乐意和你没完没了地聊下去。”

都柏林人骨子里的热情天性一出机场你就能体会到。出租车司机一路上充当免费解说员,从上世纪80年代凤凰公园里的谋杀案到最近反对欧盟议案的游行,关于都柏林的一切都是他的话题。在后来数天的行程中,我发现我可爱的导游,只要在饭桌上安静超过一分钟,他漂亮的蓝眼睛就变得不安起来,即使从土豆泥和肉冻布丁中他也要找到聊天的话题。

到达达特默思广场时日已西斜,粉色的天空尽头还有最后一丝天蓝色,很快又染上一层深紫。云层和光线瞬息万变,金色的余辉斜照在利菲河的波光中,一对天鹅缓缓游动。此刻是一天中奇妙时光的开始。

“黑暗潮湿的夜正在来临,法林顿渴望在酒吧度过这个夜晚,在灯光的照耀下,在酒杯的碰撞中,和朋友畅饮。”(乔伊斯《都柏林人》)

无论是职员还是学生,把酒吧生活几乎当成社交生活全部的都柏林人此时都会觉得喉头干渴,盘算着晚上从哪家酒吧开始今晚的畅饮。

酒浸文章分外香

都柏林的主要城区被利菲河分成迥然不同的南北两个区域,时尚现代的北区和拥有三一学院、圣殿酒吧区的古老南城区。

“用‘都市’来形容都柏林是不确切的,居住着100万人口的都柏林市区,你到任何目的地的步行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几天之后,一切都变得熟悉起来。”(《纽约时报》)可是在“这个乡下地方”登记酒吧的数量却超过1000家,英国邻居们甚至会专程飞到都柏林来举办结婚前夜的单身派对,但求一醉。

从没有哪个城市被如此“巨细靡遗”的呈现在文学著作上,除了都柏林。

乔伊斯用了100万字在《尤利西斯》中描述主人公布鲁姆1904年6月16日的闲逛,将都柏林小业务员的一天对应古希腊神话英雄尤利西斯海上的十年漂泊。每年6月16日,成千上万的“乔伊斯迷”都会赶到都柏林,跟随布鲁姆走过《自由人》杂志编辑部,走过欧康纳大街,走过三一学院,最后到达爱尔兰众议院前的凯达尔大街,凡是布鲁姆走过的地方地上都被标记了铜脚印。

推开三一学院附近Nearys酒吧狭窄的木门,立刻被一股温暖的声浪和气息包围。酒保熟练的在吧台后一杯杯注满健力士黑啤酒,先将啤酒注入九成满,放在一边等混浊的咖啡色啤酒逐渐沉淀至黑色,再注满,以求一层黑啤酒特有的如同奶油般细腻的泡沫。虽然啤酒巨头健力士生产的灌装啤酒已经如可口可乐一般,能在世界各地的超市里买到,但只有在都柏林才能品尝到新鲜的“baby-guinness”,热情的邻桌建议要趁泡沫丰富时迅速干掉,用舌头中间部位来品尝烘培大麦芽的焦香。

拥挤、热闹以及一轮接一轮的啤酒让人印象深刻,没能找到位置的人则拿着啤酒,两拨人很快聊到一起。周末晚上,三一学院的文学社团会在酒吧楼上举行作品朗读会,年轻人们点上蜡烛,席地而坐,轮流朗读自己的诗歌和散文,句子如同舌中滴下的蜜糖,仿佛还是那个叶芝用鹅毛笔写下《凯尔特黄昏》的时代。

乔伊斯在《都柏林人》里用超然冷漠的叙述口吻描述了都柏林18世纪初的这种状态:“我选择都柏林作为场景,是因为我看来,这里是瘫痪的中心。”父亲的嗜酒成性让他愤怒的认为“都柏林人把时间都花在酒吧、酒馆或妓院的空谈和聚饮上,却从未因双倍的威士忌和自治权而发胖”。

22岁的乔伊斯毅然选择了“自我流放”,终生辗转于罗马、巴黎,30年里只回过一次都柏林,可他所有的作品都以都柏林为题材,在琐碎的细节中寻找真正的民族性。乔伊斯中年感慨,“我何曾离开过都柏林?我死之后,你们会发现我对都柏林的感情早已是刻骨铭心。”

现代都柏林

当地报刊的文化记者,25岁的Una Mullally告诉我,即使15年前来都柏林,你能看到的还依然是乔伊斯《都柏林人》里的景象:与其他发达的西欧首都不同,都柏林充满了落后、忧郁的气息,被贫穷、失业和经济停滞所困扰。大量都柏林人选择移民到欧洲大陆或美洲寻找“新世界”,爱尔兰一直是欧洲的移民输出国。

但仅仅在过去的十年里,都柏林经济迅速崛起,被誉为“凯尔特虎”。加入欧盟后,高科技型跨国企业被爱尔兰高教育程度却相对廉价的英语劳动力和低税收政策吸引,IBM、微软和戴尔成为第一批移民企业,雅虎和谷歌也紧随其后,在都柏林建立欧洲总部,经济的发展给消费带来创新:时尚店铺、高档酒店、创意餐厅和酒廊迅速出现。

Una Mullally的叙述解释了我发现的奇特现象——在古老的上百年历史的吧台边,我可能是唯一一个1980年前出生的人。爱尔兰是全世界平均年龄最低的国家,36%的人口平均年龄在25岁以下,因为好的就业机会让新一代都柏林人留了下来。“金钱和渴望控制着人们,过速发展的10年中我们又失去了什么?”地方报纸在头条中发问。

“美国的好莱坞文化时刻都在侵袭,谁都不知道未来十年会是什么样子。”Una Mullally说这句话时酒吧里达到喧闹的顶点,由于禁酒令规定酒吧12点后不能供应酒水,12点前的一刻钟被称为“最后的时刻”,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放满了啤酒,酒沫四溅。

午夜时分走出酒吧,都柏林深夜的街道寂静无人,即使身处城市的中心,抬头望去依然能看到漫天繁星,如同置身空气清新的郊外,路旁建于17世纪的风格华丽的乔治亚风格老公寓不断提醒着我,这里是孕育了欧洲近现代文学的摇篮。

四月初空气依旧带着寒冬的凛冽,《都柏林人》的结尾不觉浮现:“往西再走远一点,雪轻柔的落在香农河奔腾的黑色波涛中……飘落到所有生者和死者的身上。”

一生漂泊的乔伊斯用文学史上最动人的文笔最终回归了他的都柏林,如同一代又一代远走他乡的都柏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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