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非罪 香非香
21世纪经济报道
朱生坚
这部电影的名字《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是一种障眼法。其实,它要呈现的并不是香水,不是什么宫廷秘方、祖传绝活,也不是什么杀人犯,尽管香水和杀人犯确实就是它的两个主人公。它真正想要呈现的是爱,也可以说是真理和信仰,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它们光芒万丈,使人无法正面直视,就像柏拉图说的,从洞穴里出来的人,一时无法看清阳光下的世界,所以,这部电影也必须用一点障眼法来遮挡一下。
这部从德语小说改编的电影呈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在日常语言里无法自圆其说的东西。正如不断有人指责,在《旧约》里,上帝动辄毁灭整个城市,杀人无数,哪里有仁慈可言?这部电影也是如此。如果坐实了看,它就会让人完全无法接受。二十世纪的无数生命浇铸成的社会伦理底线之一,就是不能为了任何目的,无论是多么宏伟的目的,肆意夺取无辜者的性命。这部电影里的主人公格雷诺耶,只是为了萃取女人的体香,做成他想要的那种香水,前后杀了十多个——据说,在小说里多达二十五个——如花似玉的青春美少女,外加一个妓女。如果坐实了看,这个香水师,这个杀人犯,这个格雷诺耶,真该遭天谴。
然而,恰恰相反,他是受了天谴的: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人世间几乎不可能有的嗅觉。正是他的嗅觉,推动了整个故事。
他出生在巴黎最脏最臭的鱼市,一出生就被母亲遗弃在一堆等待清理的鱼内脏里。还有什么比被母亲遗弃更悲惨的人生?而他偏偏就这样生存下来,在极其恶劣的环境里,从孤儿院到鞣皮作坊,像细菌一样顽强地生存下来。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助?
天遣之,天助之,当然也就负有非同寻常的使命。
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使命。他浑浑噩噩,懵懂无知,一味沉浸在他的嗅觉世界里。他漫无目的,贪多务得而又不加挑剔,嗅着一切新奇的气味,其中也包括巴黎的时尚香水师的最新作品。终于,他在千万种气味中,发现了一个身体健康、心地善良的卖黄杏的姑娘散发出来的体香。他为之沉迷,忘乎所以。正是她的体香,让他开始认识了自己,认清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人生方向,就是学习如何保存这种体香。为此,他抓住机会一显身手,促使一个过气的香水师从鞣皮作坊主那里买下自己,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香水师教给他制作香水的方法,后来又不得不指示了他更进一步的方向,去香水圣地格拉斯学习传说中的油萃法。
令人震撼而又惊异的是,那个黄杏姑娘被他无意之中捂死,而香水师也在他离开之后意外丧生;除了他生命中的这两位启蒙者之外,还有他的母亲、孤儿院长老、鞣皮作坊主,都由于跟他有关的原因死于非命。母亲因遗弃亲生儿子而被处以绞刑,也算是罪有应得,孤儿院长老和鞣皮作坊主以其渔利,也活该不得好死。只有那个姑娘的死,才是悲剧。事实上,这个悲剧有甚于格雷诺耶后来杀死一个个少女。这个留待稍后再说。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的死,如果不是奇迹,又是什么?它们已经预示着某种不祥?它们是格雷诺耶这个非常之人的成长道路上铺设的代价?只有看完整部电影,回过头来,才能明白,这毋宁说是一种断绝:断绝一切尘世的纽带,让格雷诺耶落得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换言之,这意味着他的人生一直都没有退路。这或许会让人想起马克思的名言:“在科学的入口处,正像在地狱的入口处一样,必须提出这样的要求: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我们知道,制造香水的技术、炼金术,以及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技术,都与“科学”同根同源;而且,在德语语境里,“科学”同样用于指称人文哲学意义上的真理。
在格雷诺耶离开香水师,前往格拉斯的途中,有一个重要的插曲。他远离尘世,找到一个荒僻的洞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那里,他对自己的认识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在一场暴雨的洗礼之后,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气味。对他来说,气味乃是生命和灵魂所在。一个没有气味的人,岂不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然而,对于一个负有天命的人来说,“无我”、“忘我”却是一个基本条件。事实上,电影画面上长了胡须的格雷诺耶的脸已经有了一点圣徒的味道。紧接着的画外音却说他将最终改变这种不为人知的状况,就像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想要出人头地。这大概也是针对通常的理解而作出的伪装,或者就是表示某种谦逊。
到此为止,电影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此后进入主要情节,节奏越来越快。格雷诺耶杀死了一个又一个青春美少女,把整个城市陷入了极度的恐慌,祈祷、诅咒、警戒、搜索,都阻挡不了他的进程。一位父亲为了避免厄运第二次降临在自己头上,决定把另一个掌上明珠尽早出嫁(因为死去的都是处女)。这位父亲的爱,人世间的伦常,最终未能抵挡格雷诺耶非同寻常的意志。他在搜捕者来临之前,配制成了一小瓶旷古未有的香水。
随后,电影回到开头。整个广场成了一片愤怒的海洋,人民强烈要求宣判并处死这个恶魔。在电影开头就已经宣判的刑罚比判给耶稣的还要恐怖,他将遭受巨大的痛楚,被铁棍敲碎十二处关节之后,在十字架上慢慢死去。
然而,格雷诺耶手中的香水征服了所有人,包括那位父亲在内的所有人。荟萃了那些青春美少女之生命精髓的香水,让所有人在一刹那之间,恍兮惚兮,仿佛置身于天堂——香水师曾经对他讲述的那个古埃及香水传奇,已经提前为这个奇迹作了铺垫,下了注脚。所有人不由自主屈膝跪拜在地,把格雷诺耶视为带领他们进入极乐世界的天使。这种至福至乐的视觉呈现,就是广场上所有人都回到了初尝禁果之前的状态,男女老幼,相拥相吻,宽衣解带,整个广场又成了一片欢爱的海洋。
就在这时,就在他的香水征服一切之时,格雷诺耶仅此一次流下了眼泪。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个黄杏姑娘。看来,他真正想要保存的只是她的体香。因为,她正是他的灵魂的另一半。就像柏拉图的《会饮》和《斐德若》里说的,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前世曾经与之合为一体的另一半。那就是爱。而且,真正的爱情和智慧、真理是相通的。自古以来,甚至比苏格拉底、柏拉图更早的时候开始,各种神秘主义和密教都在寻求灵与肉、物质与精神的通道。用佛教话语来说,色声香味触法即是空,空即是色声香味触法,这两个“即是”并非无知无觉的自生自灭,而是皆有、甚或非得有眼耳鼻舌身意的参证。用笨拙的哲学话语来说,就是真理须得有客观和主观之融合。我们知道,古今中外的艺术作品,用视觉或听觉来参证和融合的情况较多。这一次,格雷诺耶用上了嗅觉——当然,柏林爱乐乐团给这部电影的配乐也在听觉上助了一臂之力,又共同呈现在以诉诸视觉为主的电影里;毕竟,所有感官原本都是相通的。
回过头来看看格雷诺耶。他何其有幸,用自己的嗅觉捕捉到了生命的另一半,但是,何其不幸,他亲手扼杀了她。这比遭受母亲的遗弃更令人悲恸!就算全世界都在脚下顶礼膜拜,又算得了什么?又能补偿得了什么?在广场上沉浸在梦幻和欢爱之中的男女老幼的衬托之下,僵立在刑台上的格雷诺耶如此孤苦可怜。而且,可悲可叹的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更好的结局。
格雷诺耶可以用手中的香水为所欲为,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而是回到了生命的起点,他的诞生地。他把香水洒在自己头上。震撼人心的奇迹再次发生:所有人蜂拥而上,奇怪的是,这一次却是把他吃了个精光,尸骨无剩。这时候的画外音偏偏说他们的行为是出于爱。这让我们不得不想起《新约》里的红酒和面包的隐喻,只不过作了一个翻转。
然而,在奇迹和隐喻之后,我们看到的现实是广场上的人在欢爱之后,很快就回到了日常状态;市场里的人在吃了格雷诺耶之后,也回到了原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就像我们看了这部充满奇迹和隐喻的电影,也只能再次回到平淡无奇的现实生活。
这部电影给我最强烈的印象是格雷诺耶聚精会神的表情。在我看来,他的神情是这部电影最大的亮点。除了说服香水师让自己一试身手之外,他好像没说过几句话。据说,小说里的格雷诺耶的形象非常丑陋,那就更有意思了,因为我们知道,苏格拉底也长得很难看,而他也会时不时地凝神沉思,忘记一切。电影毕竟首先要好看。但是,一个面目丑陋的人,一旦进入“凝神”的状态,内外俱忘,或许真的可以让人忽略了他的容貌。回想格雷诺耶的凝神,可以让我们忘了他的罪,也忘了他的香水。其实,他的罪和香,都是奇迹和隐喻,都是手段而已。他在凝神中参证,开启了一个通道,指向爱、智慧和真理。他在凝神中,与他的爱,与他的生命和灵魂的另一半,与智慧和真理,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谨以此文向毛尖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