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叶
先低头看看自己的口袋。
如果你穿了一条牛仔裤，可能你就会有五个口袋。一件衬衫胸袋上可能插了一个钱夹。合身的裤装定有斜口袋。一件开襟羊毛衫应该会有两个口袋，或者三个、四个，比如Chanel的经典开衫。即便是一件不算很上品的运动风格衫罩衫，设计师也最爱设计一些功能性缝隙，比如在腹部位置做一个连通长口袋，便于双手插在里面摩搓取暖。
如果你今天决定不拎着包出门，甚至穿了一身全无口袋的衣服，那你真是稀有动物——基本上没人会这么干，毫无安全感。紧随拎包的风行，现在又开始流行多口袋、大口袋的衣服。
这是一个不小的革命。从2003年10月高级皮具品牌Mulberry发布了其著名的Roxanne系列开始，奢华品配饰界的手袋尺寸和价格都在一路飙升，那些价格上穷凶极恶却又实在美丽的装饰品在人们的肩膀和手腕上闪闪发光，好似巨型鸡毛掸子般醒目。2007年，随着Louis Vuitton发售了一套价值23484英镑的手袋系列，并在市场上取得节节成功，这种超级消费利己主义趋势达到了巅峰。接着，到了去年3月——仅过了12个月，这个风潮就转向了。专业市场调查公司Mintel发现，奢侈品的总体销售额蓦地下滑了18%，It bag的王者地位也宣告下马，即便它的创造者们使出了种种宣传手段想阻止它的生命终结。去年秋冬的服装秀上，Givenchy、Versace或Balenciaga的秀场几乎看不见任何一款手袋设计，更多出现的是模特们双手插在衣裤的口袋中作闲庭信步状。伦敦设计师品牌Louise Gray的秀场上，一系列黑色基底的服装，衬着五彩斑斓又实用的口袋设计——口袋还非常大，双手插在口袋里，那么深，那么彻底，就像挟持着自己在街上走。
“我已经被口袋搞迷糊了。”Gap的设计师Anita Borzyszkowska这样说。Gap服饰在口袋的设计上显然走到了一种高街品牌前沿。他们今年的线衫上有乌鸦冠状的口袋设计，无领无腰身，侧面有大口袋隐形开在衣服的侧面。Borzyszkowska设计的外套一般都有7个口袋——10个系列的作品中，色彩搭配与一种蓬乱随性的风格受到广泛赞誉，其灵感就来自他平时对人们生活方式转变的思考。“其中一个思路，”Borzyszkowska说，“就是来自现在人们对于口袋的狂热。”
事实并不像他说的那么抽象。回看一下近几年的潮流主导，口袋的流行其实是逐步浮现的。“像假腿一样笔挺”的裤型设计风格正当红，其实灵感来源于传统的骑马裤设计——是一种对于腿形侧面轮廓的关注，这种廓形就对裤袋的设计有很高的要求，要考虑手伸进去后怎么样才不影响整体美观。这类闲散气质的服饰，2007年的夏季就可见端倪，模特儿手插衣（裤）袋，潇洒无边。
口袋的历史沿袭在时尚史上是很隐秘的，口袋毕竟隐藏在衣服里，多半被人忽略。但其实，口袋这微型的世界里，变化仍然是巨大的。可可·香奈儿在上世纪30年代设计的经典外套算是时尚界一场女装风暴，因为上面的口袋设计很多，这是违反当时淑女着装标准的——几个世纪以来，口袋只属于男装——她的带有运动舒适感的服装设计从此被打上妇女时装解放的印记。延续这些力量，Diana Vreeland，美国版Vogue杂志的传奇主编，从1937年开始发起了“一点Chanel外衣加一点口袋”的潮流口号，她还跟一位同事讲，她有了一个“最妙的点子”：“我们来消除所有的拎包吧……把整本杂志都用来教人们怎样穿着口袋服装。”当年她没有做到——因为她没办法打消汹涌的拎包品牌的广告压力——但是那个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女性的口袋服装开始比比皆是，用纽扣装饰的沉重风格口袋，或像木桶般形状的口袋，要么显出穿者精神抖擞的样子，要么以粗棉布材质垂挂在衣服的两侧，显出很懒散的气质。
在上世纪50年代，口袋的设计算是给了双手自在舒服的一个空间，并且开始走向高雅化：如果没有口袋，时装进化的十年可能会脱离身体需要，不像我们现在所习惯的那样走舒适自在路线。双臂可能呈现一种“冲出去”的僵硬状态，肘部姿态则显得太突兀。上世纪60年代开始流行的大口袋帮助了服装轮廓的一次大改变，而上世纪80年代T台上的服装模特经常是一只手指闲闲勾住口袋，摆出一种经典的Pose——就像现在查尔斯王子经常出现的一种亮相方式。
“口袋是服装部件中比较微小的，但它又是服装品质和舒适度的重要证据，能显示出我们对于身体的感受，”芭芭拉·伯曼，来自英国巴思的时尚博物馆的专业项目负责人说，“把双手插入口袋有一种社交上的含蓄主义。”标准的靛蓝牛仔裤的前口袋设计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有过一些变化，但我们插手袋的姿势也随着流行在改变，比如拇指的位置，胳膊的下垂度等。这就是为什么，当鲍勃·迪伦把双手深深埋在牛仔裤口袋里，肩膀缩起来，在《Freewheelin》这本音乐专辑的封面上出现，他看上去好像在自己的道路上独自享受忧伤。40年过去，乔治·布什也在类似的气氛下，穿了一身灰色夹克、蓝色衬衫和束带牛仔裤，蜷起指头伸进口袋，他看上去就像在感受他的手枪皮套的质感。很少服饰单品能诠释那么抽象又感性的情绪，即表达某种疏远，又代表内心的力量。
那么，为什么口袋在2009年又开始扩散？
芭芭拉·伯曼的解释追溯到了上世纪50年代，她自己缝制了一件带口袋的宽松体操裤，她回忆着说：“口袋装束应当繁殖，因为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空间来消化那么多飞速发展又必须接受的科技。英国版《Vogue》的时装编辑哈里特·奎克则相信，口袋让穿者感受到无拘无束——“不是表面营造的休闲感，但更轻松，更易表达。”一个口袋，给了人们漫不经心的从容。口袋适用于当前的“穿舒服了”的趋势，当你单手执一杯酒身处一场派对的喧闹中，身体其他的感官会显得很笨拙，但舒适自在感可以从衣服口袋中找到，里面装着一管心爱的唇膏，和一枚可以隐秘把玩的硬币。
当然了，随着经济危机的乌云，人们逐渐对高价购买奢华手袋感到愧疚，口袋也算给了那些习惯于超支的双手一个避难所，让躁动的它们沉静下来。如果我们的自信心尚存，改变只是在于，隐秘的口袋更加能隐藏惊慌——至少表面上，安置好双手的我们看上去还显得很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