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寺:最后的唐代大殿
第一财经日报
枚一
到了豆村,已至中午。我从中巴车上带着疑惑的神色下来,问了旁边的村民才确信“佛光寺”真的不远了。清晨从应县启程,中途几次换车,被炎热的夏天折腾得筋疲力尽,只为能亲眼目睹这座中国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它的传说中的形制与格局,它的大唐盛世的遗韵,仿佛一觉梦,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从豆村向北,两旁的玉米地淹没了视野,一条浮土稀松的黄土路隐藏在疯长的玉米叶子中间,我坐在一辆土摩托上,仿佛在超现实中追寻一个遗落的梦。
行驶了不到两三公里后,一段土红的山墙跳入了我的眼帘,更是激起了我兴奋之情。是一砖影壁,上书“佛光寺”。寺院落高踞佛光山麓,背东面西,三面环山。唯有我们来的方位疏豁开朗。寺区松柏苍翠,草木旺盛,夏日除了蝉鸣,更是清幽至极。
大门关闭,从偏门进去后,寺院内不见人影,里面是几所相连的四合院,寺院倚山而建,宁静肃穆。盛大的夏日下,院内一股清凉之风徐徐而来,而我正要穿过内殿,这时才从旁边冒出一位农民模样的老人,他向我收取了十元的门票费。后来才知道,佛光寺离五台山不远,也被称为“台外寺”,但这里没有僧人,由于相对偏僻,文物局便在当地找了几位农民来管理。
晚唐以来,五台山佛运几度兴衰,而佛光寺一直隐没在忻州偏僻一隅,香火不兴,僧人寥落,很少为世人所关注,也因此躲过了许多兵灾火劫,而像一位被遗忘的老人活在时光之外。
1937年6月,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等一行四人骑着骡子走进山西五台山,探寻这里保存下来的古建筑,他们在荒僻的深山老林里转了数天,最后在豆村附近的一座山下发现了这座唐代遗留下来的木结构寺庙。虽然历经千载,但梁思成一行发现时,它依然存留着古朴大器、形制开阔的唐朝盛世风范,它的斗拱穿插与横梁立柱结构,营造方式极为简洁,而却又能承受千年风雨,可谓中国传统建筑的结晶。
由于中国传统古建筑多为木制结构,千百年来,它们基本上都毁于战火,而据统计,至今,保留下来的最古老的建筑即为唐代建筑,也仅有四座。除佛光寺外,位于山西的还有另外一座南禅寺。
而经考证,佛光寺大殿建于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后来曾出现在敦煌石窟壁画中,而梁思成1937年考察时发现,佛光寺梁底还有“女弟子宁公遇”等唐代笔墨刻字。而跟南禅寺及其他现存的唐代木结构建筑相比,佛光寺大殿规模最大,形制最高。
跟管理这里的老人聊了几句后,我穿过四合院尽头一个圆形拱门,然后爬上一个极陡的石砌台阶,估计有60度左右,共约十三四米高,魁伟整饬的佛光寺大殿便一览无余了。
大殿坐东朝西,为佛光寺群的主建筑,也是最高的大殿。更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的唐代木构建筑。殿前有两株古松,苍劲雄壮,斑驳的大门紧闭,周围不见香火。大殿为单檐庑殿式屋顶,出檐深广,梁头粗犷,斗拱硕大,站在大殿前,1400年前那种难以描摹的大唐气势扑面而来,它像李杜的诗篇,虽已久远,却让你的内心无边的宽广。
我站在佛光寺大殿的屋檐下,顿时有一种轻松,它就像我找到的幸福与满足,文字或者科技如今已让我们的心机变得如此狭窄,变得更为精密,而佛光寺,我仿佛找到了一个背影,一个盛世穿过历史烟云而留给我们的器度与胸襟。它是方法,是手段,也更是目的。
就像大殿独特的建筑形制,梁架上那些“叉手”的古法,可称为现存于国内木制结构中的孤例,那种简单重叠的木结构组合,不用铆钉,不用凿孔开洞,却承载了千年的风雨考验。而遗憾的是,今天,我们抛弃了这些而选择水泥与钢筋的结合物。
寺庙管理员帮我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殿门,一线阳光穿透尘埃照射进来,殿里彩塑依旧鲜艳如昨,安祥如旧,佛坛南侧静立着一尊供养人彩塑,面容优雅、体态丰盈,据说是当年捐资修建大殿的女施主“宁公遇”。在这里,她很例外,因为她不属于神,我不需要拜,只需景仰。由于彩塑已年代久远,它与这里的佛殿、壁绘和墨迹一起,被当年的梁思成称为佛光寺“四宝”。
出了大殿,南侧建有一座祖师塔,是北魏孝文帝时期创建佛光寺的开山祖师墓塔。而它的建筑形制与装饰手法,与大殿有某种相似,但又有着诸多不同,据称均系北魏风格,而它也是佛光寺创建时期存留至今的唯一实证。
一个盛大的夏日,在蝉鸣的燥热中探访一座幸存于幽深山林中的晚唐建筑,尽管目睹的只是一个遗落的背影,而于我,它就像是一种幸运而激动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