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布
在尼泊尔这个以旅游业为支柱产业的国家，能被翻腾出来的地方都早已游人如织了，但人们认真翻腾的地方却又不多，游客常去的尼泊尔城市，无非是加德满都、博卡拉和奇旺，再加上加德满都旁边的帕坦和巴德岗。而加德满都的旅行，也不过是大眼寺、猴庙、德巴广场和兽王庙这些声名远扬的世界文化遗产。
然而，如果肯花时间，更重要的，如果你幸运地找到一个当地人做朋友，还是能在这个小小首都里找到那些被游客甚至是被LP遗忘的角落，这是地图之外的加德满都。
我幸运地认识了Prakash，他在游客聚居的泰米尔区的一家面包店里打工。从到加德满都的第一天起，这家面包店就是我每日必到之处，而且基本在8点以后，因为那时面包半价。这个热情善良的微笑男孩算得上是我在加德满都的熟人，但也仅是个熟人，在一个月里，我们的交情限于你好，这个面包好吃吗？还不错，试试吧，给钱，找钱，再见，明天见。
直到有一天，我等着旁边的旅行社开门，站在面包店里和他聊天，竟然聊了半个小时。然后，我有了一个尼泊尔朋友，一个热情地带我四处走走的“地头蛇”，和他相比，LP实在没什么价值了。
锅碗瓢盆庙
我们从泰米尔区出发，走了大概20分钟的路去找一个公交车站。公共汽车往西走，过猴庙又开了半个小时，Prakash终于带领我在一处没有站牌的山间小路边下了车。
爬上一座小山，经过一片小树林，一片村庄。事实上，我并不知道Prakash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他说了地名，但这种外国地名，就算听过十遍我也记不住。只记得他说是个很漂亮、很安静的寺庙，至于是印度教还是佛教，是大还是小，有什么特色，说也说不清，我只把这当做一次郊游，纯属瞎转。
走进寺庙的瞬间我简直惊呆了——整个寺庙的墙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各种锅碗瓢盆，都是金属制品，还有铲子、叉子、餐刀，中间还有一些肖像照片——显然，这一切都和死人有关。Prakash说：这是这座山上居民的独特风俗，人死后，把他们生前用过的餐具挂在寺庙的墙上，好让他们在天国可以继续使用。主殿的房檐下，除了锅碗瓢盆，还挂满了大刀，很多年前，这座山上的居民和加都河谷发生战争时，阵亡者的武器也挂在这里。也许对于一个战士来说，在天国里刀和锅碗瓢盆一样重要。
那些遗照中，有一个相框里是一对年轻的男女，Prakash讲述了一个尼泊尔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他说这是一对相爱的男女，因为双方家长的阻挠，两个年轻人就跳山殉情了。这个事件上了报纸，在当地影响很大。两个年轻人的照片放在同一个相框里，但不是合影，只是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来他们的死亡还是换来了认可和祝福，虽然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这些锅碗瓢盆无序地挂在墙上，因为年代久远而带上许多时间沧桑的痕迹，再或许是因为和死亡有关，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些许肃穆。又因为数量太多，产生一种奇怪而且强烈的形式感和节奏感。墙面上还挂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镜子，映射出对面的石塔、神庙，以及随风飘动的经幡。
从建筑风格上来说，这是个典型的尼泊尔印度教寺庙，但其中也混杂了诸如转经筒这样的佛教元素。大概民间的信仰，很难纯粹，而且也没有必要纯粹，更何况印度教和佛教之间本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下山的时候，在山下的路牌上看到这个地方的准确名称，这座山叫Chovar，寺庙的名字就是Chovar Temple。不过这些寺庙的发音我通通记不住，还是根据它的特点称之为“锅碗瓢盆庙”比较方便。
毗湿奴神石卧像
同样是已经出了地图，从加德满都市区往北大约8公里有座湿婆宫山(Shivapuri hill)，山脚下有个布达尼拉甘特寺（Buddhanilkantha temple）。因为寺庙的名字里带着Buddha，我就怀疑是和佛教有关，然而Prakash教育我说：只是个名字，别较真儿！
果然不能从名字上较真儿，在那个山坡上的寺庙里，隐藏着河谷地区最大的石雕像——躺在水池中的一个巨大的毗湿奴（Vishnu）神卧像。
毗湿奴在印度教中是保护之神，是仁慈和善良的化身，具有无所不能的力量，保护和维持着宇宙的秩序。他与创造之神梵天（Brahma）、毁灭之神湿婆（Shiva）作为最重要的三大主神，把持着印度教世界的死死生生。
祭拜毗湿奴的神庙在尼泊尔随处可见，有的是他本人，有的是他的化身。他的LOGO是有四臂，分别手持法螺、轮宝、仙杖和莲花，也有时会换成神弓或宝剑。他的专用坐骑是半人半鸟的伽鲁达（Garuda），现在尼泊尔纸币的10卢比票面上就印着毗湿奴坐在伽鲁达身上的形象。
尼泊尔四处可见的毗湿奴像都是立像，却没从见过卧像。这个大约5米长的卧像躺在一个长方形的大水塘中，和我们习惯看到的佛教中侧卧像不同，这个石刻神像正面仰卧，两膝外屈，双脚相接，躺在巨蛇阿南塔（Ananta）身上，阿南塔的11个头像个花枕，半环形围绕在毗湿奴的头部一周。
这个由一整块黑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巨大毗湿奴卧像成于7至8世纪的理查维王朝（the Licchavi period）时代。据说工匠们在同一时代一共雕刻了3个姿态类似但大小不一的卧像，而布达尼拉甘特寺的这一尊像是最早、最大的，当然也是重要的。
尼泊尔以印度教为国教，尼泊尔的国王被认为是毗湿奴的化身。根据某种似乎有点道理的逻辑，国王不可以看到毗湿奴像。但毗湿奴像在尼泊尔到处都是，国王睁着眼睛怎么可能看不到呢？所以，这项规则被简化为：国王不可以看到我眼前的这尊毗湿奴卧像，尤其是在位的国王和将继位的王储。对此有许多可怕的预言和传说，最可怕的一个就是，如果国王看到这个毗湿奴像，马上死。而另外两个保存于柏来珠花园（Balaju Gardens）和加德满都旧皇宫里的神像不对游客开放，只有王室成员才有资格朝拜。Prakash颇得意地说，小时候，他的父亲带他去偷偷看过藏在旧王宫里的那个小号毗湿奴卧像，“当然啦，你得有熟人带着才行。”
这尊毗湿奴卧像是印度教徒重要的朝圣之地，和尼泊尔的许多印度教寺庙一样，我这种非印度教徒是不能入内的，只能隔着铁栅栏往里张望。一个供信徒朝拜之用的小平台和毗湿奴神的脚紧紧相临，平台很小，只能同时容纳两人。神的头部整齐地摆放着很多新鲜的花环，大概每隔几天就会有人去为神整理仪容。池水前，信徒们安静地排队，等待着朝拜躺在一池水中的毗湿奴神，去做种种礼仪：洒圣水，放些鲜花在神的脚上，又从神脚上取一点小花瓣放在自己头发上。
仰躺的毗湿奴形象虽然少见，但若要追溯起渊源，却是大有来头。传说毗湿奴躺在巨蛇阿南塔盘绕如床的身上沉睡，在宇宙之海上漂浮。每当宇宙循环的周期一“劫”之始，毗湿奴就一觉醒来，并不做什么，只是从他的肚脐里长出一朵莲花，从莲花中诞生出创造之神梵天，后者开始艰难地创造世界的工作。等到这一“劫”之末，毁灭之神湿婆毁灭世界，然后毗湿奴又醒来长莲花，如此反复，宇宙因之而不断循环、更新。
当然，毗湿奴的工作不只是睡觉和从肚脐里长莲花，印度教中说，为了拯救世界，惩奸除恶，毗湿奴10次化身降到人世（在有些传说中有22个或者更多），这10个化身中有鱼、龟、野猪，还有侏儒等等，而其第九个化身竟是释迦牟尼佛。
肚脐里长莲花和化身为佛陀，这两招实在是太狠了：随便你如何功高盖世、誉满全球，最后全要记在我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