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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克赖斯特彻奇教堂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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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博

纯净之门

尚未着陆,新西兰的纯净已触目可见。飞机自南岛西海岸向东,舷窗外,云雾缠绕的冰川,翡翠般清澈的湖泊,比白更白,比绿更绿,教人想起一首中国云南德钦地区的藏族民歌:“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新西兰便有这白色之上的白色、绿色之上的绿色,乃至蓝色之上的蓝色、黄色之上的黄色、紫色之上的紫色……这是一片远离污染的土地,抑或是地球上每一角土地的原初形态,我们行之既远,早已忘却创世之初的纯净。所以,当飞机弯转、下沉,新西兰以它那无限透明的色彩猛烈地撞击我们的视线,没错,新西兰是众多流行大片的天然外景地,好莱坞渴求的奇幻在这里无须搭建、无须修饰、无须润色、新西兰最自然的,便是银幕间最奇幻的——如此奇幻的逻辑,岂不正是人类生存环境恶化的现实?

仅舷窗所见,已教人相信:故作神秘的好莱坞视角瞥见的新西兰之美无非冰山一角。奇幻终归只是最初的自然,别处罕见,此地寻常,造访新西兰,或许怀揣一颗自然之心便好,一如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借其塑造的牧羊人阿尔贝托·卡埃罗之口所说:“事物唯一的内在含义,是它们没有任何内在含义。”品味新西兰之纯净,无需任何附会。

湛蓝碧空下的克赖斯特彻奇(Christchurch,又译基督城)机场海关,工作人员严阵以待,为了确保新西兰一如既往的纯净,他们不仅要求所有抵达者申报行李中的一切动植物产品及食物,更对仆仆风尘的鞋底附着的泥土如临大敌,马不停蹄地问询、搜索、检验,力图将任何危及国家生态安全的因素拒之门外。

哈格利公园与植物园

我们顺利通关。取行李。提车。三菱轿车。GPS。先至城区西部的酒店,而后自西向东,徒步穿越尺幅巨大的哈格利公园(Hagley Park)与植物园(Botanic Gardens),走向前身为坎特伯雷学院及坎特伯雷大学旧址的艺术中心(Art Centre)。哈格利公园乃一片空旷草地,适于大型露天摇滚音乐会,这天人丁稀落,南风呼啸——请注意,北半球南风来自赤道地区,南半球南风则来自冰雪覆盖的南极大陆——虽艳阳高照,草木葱茏,时值12月新西兰夏日,却将我等吹得两股战栗,鸡皮疙瘩此起彼伏一如按下葫芦起了瓢式的全球性经济恐慌径向周身蔓延。植物园却是个避风的所在,多巨树,粗大,高举,树冠贲张,若是夜里见了,黑黝黝的简直就是一座座小山。巨树如高墙,直将寒风阻于无形,通透的阳光重又向人间播撒灿烂的暖意。玫瑰园里,枝条登高,一心攀比乔木般彼此勾引、牵绊着举出一簇簇碗口大的花朵,形神各异,色彩不一。玫瑰若是心境的植物性呈现,眼前这多姿多彩的存在便只为证明一种猜想:人世间,有多少种细腻心境,即有多少样缤纷玫瑰。青草额尖,巨树膝旁,多恋人,多移民——新西兰南岛东岸坎特伯雷区(Canterbury)最大人类聚集地赖斯特彻奇曾以建成传统风格英格兰城市赝品为自欺,然而,随着大量非英裔移民迁入,新兴产业发展,这座城市早已失去最初那种一厢情愿的面目——花前树下,追逐着阳光的悠悠荡荡的笑脸,竟以亚裔居多,我们耳畔更是时时掠过字词铿锵的中文。克赖斯特彻奇借佩格瑟斯湾(Pegasus Bay)东望之处,毕竟不是蓝色眼珠的大西洋,而是黑色眸子闪闪发亮的太平洋。

不列颠遗产

艺术中心驻扎于哥特复兴风格建筑物之内,立面灰白相间,多尖顶,多花窗,多券廊,英国味道浓郁,教人联想起伦敦泰晤士河畔威斯敏斯特之游,只不过,本地摹本微缩且删繁就简,诸事唯求便宜。穿门而入,院落中有草坪,有水池,一件艺术装置悬于半空,却是金属丝勾勒的屋舍轮廓,尖顶,坡瓦,两堵墙,楼梯直抵门口,刷新陈旧环境时代感的责任言简意赅。过回廊,踏进院落,拣风和日丽的廊边,俯瞰草坪,品尝美酒,灰皮诺(Pinot Gris),长相思(Sauvignon Blanc),雷司令(Riesling),土产葡萄佳酿竟以深浅不一的金黄色馥郁宣告着生活至上的新西兰主义——即便在艺术中心,小餐馆、正餐厅、本地食品商店、工艺品商店都是与艺术品陈列室及剧院比肩而立的不二主角。距艺术中心不远,另有克赖斯特彻奇艺术馆(Christchurch Art Gallery),金属、玻璃拼装的现代盒子,收藏绘画、雕塑乃至今日艺术或非艺术观念释放出的诸般妖魔鬼怪,比艺术中心更艺术中心,适于消费欲望冷淡且尚未博览卢浮宫一类大型艺术圣殿的青年才俊。

艺术中心北门外即为有轨电车站。披红挂彩、叮叮当当、招摇过市、磨磨蹭蹭的有轨电车早已挥别20世纪初期推进城市交通秩序的历史使命,如今再度还魂,却是为了在2.5公里近乎长方形的内城环线上串联起系列地标式景点。克赖斯特彻奇以教堂为名,大教堂广场(Cathedral Square)自然是其间重要一站。1881年启用的克赖斯特彻奇大教堂(Christchurch Cathedral)矗立于广场中央,与艺术中心建筑风格如出一辙,只是平添大型玫瑰花窗以及高达63米的哥特式尖塔。大教堂广场竖有借新千禧年而立的18米高金属圣杯雕塑(Metal Chalice),造型抽象,装饰具象,外圆中空,表面镂刻各色植物图案,层叠之间,新西兰特色植被——树蕨叶片颇为醒目。树蕨即桫椤,乃白垩纪遗存至今的珍稀树种,早于恐龙出现一亿五千多万年,曾繁盛一时,充盈各处,但诸多品种因漫长地质变迁相继罹难,现如今,幸存者仅静默于地球上环境特殊的少数角落,中国将其列为一级保护植物,新西兰却藏其品种八十有余,“树蕨之国”实至名归。某种意义上,树蕨之形象便是新西兰之形象,只克赖斯特彻奇一地,树蕨叶片舒卷的造型已蔓延至机场贵宾休息室、街头公用电话亭、大教堂广场圣杯雕塑乃至形形色色机构或品牌标志之间。据亚洲典籍记载,佛陀即涅槃于桫椤林下。而在今日“树蕨之国”,桫椤摇身一变,充作服务型经济的保护神。

由艺术中心至大教堂再至雅芳河畔,克赖斯特彻奇早期移民追慕、摹写大不列颠岛气息之心早已历历在目。然而,造访新西兰的游客多因性向自然而来,未必为英国文化复制之物备下足够兴趣,他们或许更青睐设有地质学、动物学展览及“南极风暴”体验的国际南极中心(International Antarctic Centre),收藏原住居民艺术品的坎特伯雷博物馆,以及能够亲眼目睹新西兰国宝级生物资源的野生动植物保护区域。

野生动植物保护区

柳岸野生动植物保护区(Willowbank Wildlife Reserve)置身克赖斯特彻奇中心城区北部约六公里处,地如其名,植被荫荫,五十余种动物悠游于柳树、杉树、松树、桫椤树乃至我等不知其名的乔木或灌木之间。保护区入口左边,餐厅窗外便是成群的圈养野鹿,供猎奇者近距离接触。及至深入保护区,池塘、草木隙处更是色彩或鲜艳或黯淡的本土鸟类乐园。新西兰远离大陆,哺乳动物稀缺,鸟类进化方式独特。据称,新西兰原住居民毛利人的先祖——最早定居此地的波利尼西亚人群,除了蝙蝠,没再发现任何其他陆生哺乳动物的踪迹,地面奔跑的是身高三米有余、体重直超两百公斤的恐鸟(Moa),它们无法飞行,径如牲口般纵横于原野。时至今日,恐鸟业已因人类捕杀及自身繁殖率偏低诸多因素而灭绝,几维鸟(Kiwi,又译奇异鸟)便成为新西兰生物进化史中借哺乳动物长期缺席、地面几无天敌威胁之机造就出的一众无需飞行的鸟类之代表,但其亦因澳大利亚刷尾负鼠(Brush-tailed Possum,又名帚尾袋貂)引入而于野外惨遭屠戮乃至灭绝边缘。几维鸟翅膀蜕化,腿脚发达,喜于夜行,精于掘进,虽体形已远较恐鸟微小,所产鸟蛋之巨仍排名当下世界第三(鸵鸟第一,鸸鹋第二)。柳岸野生动植物保护区专门设出几维鸟屋,模拟夜间丛林,将这一自然环境中已绝难目击的国宝级濒危物种重现于游人视线之下。几维鸟屋黑暗、潮湿,灯光黯淡,土坡上,一对棕色长嘴怪物正隔着一丛灌木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地斗个正欢。它们身手矫健,动如脱兔,一来一去旁若无人地奔逐嬉闹,满脑子都是袭击且躲避对方的鬼点子,与我预想中痴呆笨拙的弱势群体形象完全错位,倒像极了两只腾挪跳跃颇为强势的猫儿——我那日日相互追捕的拿鱼和吹雪。

几维鸟屋之外,草丛间便有时常被人误认作几维鸟的新西兰秧鸡(Weka)悄然踱步。巨水鸡(Takahe)亦是新西兰濒危步行鸟类,曾被认定业已灭绝,却于上世纪中叶重又现身。保护区内亦搭建一处巨大网笼,游人径可直入,目睹绿中带灰的啄羊鹦鹉(Kea)竞相争食的贪婪。一袭白袍的水禽则拣僻静处呆若木鸡地单腿独立着打盹。

有一回,我们停下脚步观鸟,身后却有水声。咕咚。回头去看,并无一物。鸟儿翩翩,水声往复。咕咚。咕咚。正疑惑间,树丛里忽然跳将出光着脚丫的好汉,腰系草裙,身披兽皮,手舞棍棒,大声吆喝着瞪圆了刺青面颊上的双眼。唉,毛利人是也。昔日“长白云故乡”的主人,今朝“民俗文化村”的表演者。照例先是炫耀原始武力——冷兵器时代的杂技,而后颂扬和平,引导游客进入复原的部落,演讲,再演讲,碰鼻礼,独唱,歌队,同样光着脚丫的女性抖动嘴角的刺青引吭一再,步入剧场,上至酋长扮演者下至男女随从纷纷登台,载歌载舞,并迫使游客一同载歌载舞,挥手,跺脚,肩并肩,嘿嘿哈哈,吭哧吭哧,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尚未明了,毛利文化速成班毕业庆典即已礼成。

历史不容橡皮擦拭,时光刻痕不同的过往以碎片拼贴于今日,却是克赖斯特彻奇马赛克般形容暧昧的修正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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