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顿的头盖骨
21世纪经济报道
刘雪枫
海顿虽然到处都被人尊称为“爸爸”,但是我总觉得“这家伙”的一生有点好玩儿。正像他的交响曲当中总是传达出真正的“音乐幽默”一样,他在生活里也处处表现出大智若愚的可爱,甚至匪夷所思的滑稽。我在奥地利布尔根兰州的艾森施塔特(Eisenstadt)结识的每一位热爱海顿的人都很羡慕海顿日子过得滋润,既有丰厚的年薪,又可以来去自由,想干吗就干吗,再多挣好几份工资都没人干涉他。本来我明明知道海顿在晚年确实混出了人生至高境界,但经这些海顿老乡们一再渲染,我也顿时羡慕并嫉妒得无以复加,深感音乐家中能活到海顿这个份儿上,就算有后天修炼成精的因素,恐怕也带着某种上天赋予的意味。
我一直纳闷关于海顿头盖骨的故事发生在海顿身上是不是上帝开的玩笑。与中庸温顺的海顿相比,似乎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的头骨更值得“带回去研究研究”。可为什么偏偏海顿的头盖骨不仅被偷了,还酿成一桩“世纪公案”呢?
1809年5月,海顿在法军攻陷维也纳的炮火声中去世,此前他曾受到严重惊吓,因为一颗好大的铁弹丸竟落进他的院子里,正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海顿用颤抖而变调的声音大叫道:“孩子们别怕!有海顿在的地方不会有不幸!”这句话被记录下来,成为海顿最著名的临终遗言。说这话时的海顿其实完全被恐惧笼罩,他不停地发抖,神经高度紧张,只有在勉力弹奏《皇帝赞美诗》时才能获得片刻安宁。他最后一次弹奏此曲是在26日中午,那天他找到了感觉,弹出苦苦追索的品味,以至于不再为街头的骚乱而分心。当天晚上他终于陷入平静,在意志的恍惚神游中熬到31日凌晨,没有痛苦甚至可以说是幸福地离开人世。
因为维也纳已经完全沦入拿破仑军队之手,海顿的遗体被简单收殓在绍滕教堂暂时存放,半个月以后才举行了一个有莫扎特《安魂曲》陪伴的庄严葬礼。海顿的恩主尼克劳斯·艾斯特哈吉二世(正是他给了海顿最自由的生活空间)没有忘记海顿,11年后的1820年,他把海顿的遗骨发掘出来准备迁往艾森施塔特的教堂安葬,结果发现海顿的头盖骨已经不翼而飞。原来在海顿下葬两天以后,维也纳的两个官员(据说其中一人还是海顿的朋友)为研究颅相学理论,以证明该学说奠基人加尔博士的论断是正确的,竟然偷偷取走了海顿的头盖骨。真相被揭露之后,他们用一个假头盖骨欺骗了艾斯特哈吉亲王,使第二次下葬的海顿拥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头盖骨。两位盗骨者一直秘密珍藏着真的头盖骨,直到两人相继去世后将真头盖骨捐赠给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才爆出新闻引起舆论大哗。
此时,艾斯特哈吉亲王已经为海顿在艾森施塔特的山顶修建了庄严而华丽的纪念教堂,准备将海顿第三次安葬。当他知晓真的头盖骨并没有随海顿的遗体回到艾森施塔特后,便开始了与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的长期诉讼,声言如果真的头盖骨不能“完璧归赵”,第三次下葬就无限期推迟。进入20世纪以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使奥匈帝国瓦解,艾森施塔特被划归奥地利,艾斯特哈吉家族无奈回到布达佩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夜,纳粹德国吞并了奥地利,希特勒政权为了拉拢在匈牙利举足轻重的艾斯特哈吉家族,官方出面从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博物馆取出海顿头盖骨无偿送还给艾斯特哈吉亲王。因为种种原因,直到1954年,这个海顿真的头盖骨才回到艾森施塔特,在盛大的仪式中,与海顿的身体终于合而为一安葬在城市制高点——山顶教堂。
沿着宫殿西侧的坡路一直往上走,沿途还会经过海顿早期做管风琴师的医院教堂。名为“骷髅地”的山顶教堂几乎就建在坡路尽头的中央,它随着你的脚步移动渐渐显出精巧而华丽的身姿。这是一座美丽得不可思议的小教堂,外装饰尤其华美繁复,到处是圣人和天使的雕刻,这大概就是它在虚位以待海顿遗体安葬前日积月累的成果吧。
海顿被安葬在山顶教堂后面的小礼拜堂(Haydn Mausoleum),绕过去是一个有墓碑和海顿雕像的“约瑟夫·海顿广场(Josef Haydn Platz)”,四周是黑灰色的尖屋顶和白色的墙,映照在上面的斑驳树影煞是玄幻奇妙,呈现一派静谧安详的气氛。
我第一次去艾森施塔特并没有机会进到墓室,海顿的棺椁只是在各种有关他的生平的画册里见过。我印象深刻的是嵌在礼拜堂墙上那个带雕刻的墓碑,一个被布幔蒙上一多半的竖琴。
今年适逢海顿逝世二百周年,春节期间,我第三次来到艾森施塔特,布尔根兰州旅游局派出的导游专门为我拿齐了进入山顶教堂一切密室的钥匙,我不仅在粗粝岩石筑就的暗洞中穿过一站又一站基督受难的雕塑群,而且还如愿以偿地进入海顿棺椁所在的墓室。被四个可爱的天使攀附的棺椁上方是能够看到蓝天白云的椭圆形天窗,天窗的四周镌刻着海顿的代表作《创世记》、《四季》及《临终七言》的德文标题。这是一个与尘世完全隔断的无声世界,时隔二百年,在睡梦中离开的海顿此时尚在安睡,那能望得见蓝天的圆孔分明是通往天堂的“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