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丹 孙行之
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张敦福认为，高消费的生活方式所对应的，是低亲情的人际交往和逐渐消失的传统。但金融风暴的阴霾下，不能一味劝告中国人节俭，而是应该更理性、更智慧、更有选择性地消费
2005年在美国访学时，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张敦福曾观察到一个现象：在怀俄明州和亚特兰大，当地人去Safeway、Cosco等日用品店购物时，总会在结账过程中与收银员闲聊几句，或在购物前后跟服务人员开玩笑，长时间地聊天。这种“国内几乎看不到”的景象，让他回忆起童年时代在乡村生活时，那些总是聚拢着村民的杂货铺，那种独特而温暖的亲情式服务。
在中国社会消费实践30年来的剧变中，过去那种具有聚会、交往、闲聊性质的小杂货铺，被遍布全球的沃尔玛、家乐福所取代。“过去那些有地方特色或者说个性的作坊和店铺也都受到很大的冲击而减少甚至销声匿迹。”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人们消费方式的变迁，“人们越来越喜欢购买、占有、享用名牌，人际交往时所选择的，也都是国际化、大规模生产的商品；个人手工制作的、含有个性和情感寄托的东西，反而成为不很时髦的东西。”
张敦福认为，中国社会正在走向消费社会，人们买什么样的房子、有怎样的娱乐方式、去什么餐厅、穿什么品牌的衣服，成为判断一个人社会地位和身份认同的显而易见的标志。“在价值观念上，‘势利眼’和人情淡漠激发起人们对‘被人看不起’的敏感，也为暴富阶层引发的炫耀性消费火上浇油。”他觉得，高消费的生活方式所对应的，是低亲情的人际交往和逐渐消失的传统。
美国消费模式为全球经济提供了动力，也向全世界传播了一种奢侈消费的欲望。当金融危机爆发后，奢侈消费的观念也受到冲击。虽未对中国消费者造成很大影响，但危机足以引起人们心理上的波动。“金融危机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绝佳的反思机会。”张敦福认为，在金融风暴的阴霾下，不能一味劝告中国人节俭，而是应该更理性、更智慧、更有选择性地消费，创造出一种“长远的、可持续的”消费模式。
消费时的长远考虑和关照
《第一财经日报》：在中国，这些年受经济增长的利好消息所激励，人们开始崇尚奢侈消费，并以此作为自我身份的象征，你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张敦福：首先，从发达国家的情况来看，他们已经从以生产者为中心的社会转向以消费者为中心的社会，消费逐渐成为这个社会唱主角的部分。
从前的社会学家如马克思、涂尔干会看重生产，但现在社会学家转向到消费的研究上来。另外，人们的社会认同也会发生变化——社会认同从职业（我是做什么的）转变为消费（我消费什么，我是怎样消费的），当然其他还有“我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等等，社会认同的标准产生了很大的转变。所以，炫耀性消费对于个人社会身份的构建起了很大的作用。
《第一财经日报》：国外的富人阶层是否注重炫耀性消费？
张敦福：国外富人阶层也有差异，有人会但有人不会。有一点共同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会保持对社会的关心、对他人的关怀，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与穷人有交往并很好地保持他们对穷人的礼貌、友好、善意。另外他们的日常行为中有对穷人的长远考虑和关照。2008年，我参加美国社会学年会时听到学者研讨中的一个事例，在一个美国中产阶级家中，母亲会对孩子说：“Can you Flash with me?”意思是，我们一起上厕所，只冲一次水。这不是小气、不洁，而是中产阶级节约、环保、照顾众生的价值观。
而在中国城市可以看到富人和穷人的断裂，富人和穷人几乎没什么交往；住宅、消费休闲场所的分隔是明显的，富人的消费很少有对穷人生活的考虑。
另外，这些国家大多有遗产税、捐赠、捐助和慈善等社会制度，我们在这些方面缺不少。这些制度有助于财富的再分配向公平、公正、合理的方向走，也让人们不怎么看重财富和金钱。否则怎么有比尔·盖茨“裸捐”。
节俭是不浪费，而不是吝啬
《第一财经日报》：在全球化的消费时代，你认为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传统的节俭观念？今天的节俭，跟过去的节俭有何不同？
张敦福：上一代人的节俭观念有其迂腐的一面。他们中很多人不会注意一些金融指标，比如说人民币汇率、通货膨胀指数等等。在理性的算计上，这种节俭是划不来的。确实，社会中大部分人都非常节俭的话，社会的经济活力也就消失了。生活也不会这么丰富多彩了。漫长农耕社会形成的这种消费观念的确值得商榷。
从收入对消费的影响上，过去人们的收入是很容易预见的。甚至是可以一眼望到底的。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人们在经济收入上有了更多的机会，同时也面临了更大的风险。这对传统消费方式的打破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第一财经日报》：很多美国人觉得，勤俭不一定是美德，有时甚至是负面的，它让我们的生活质量下降，让原本应有的生活乐趣寡然无味。
张敦福：在韦伯那里，新教的禁欲伦理曾经是资本主义精神的核心。福特主义大众化生产带来了巨大财富后，美国确实流行过“不消费就衰退”的神话。后来，坎贝尔则谈浪漫伦理与现代消费主义精神。
我个人认为节俭是一种美德。但这里的节俭是不浪费，而不是吝啬。另外，我们在消费的时候要为别人多想想，这里的“别人”不光是自己身边的人，也包括别的群体。考虑自己比他们而言是否占用了太多的资源，太大的空间。就是别“太占地儿”。这涉及到社会公平和社会公正问题，也是个人修养问题。
更有人情味、更放心、更环保的消费
《第一财经日报》：你是否认为，在大规模的物质消费之下，现代人的心灵却没有得到足够的满足与幸福感？
张敦福：是的。幸福感、愉悦并不来源于消费。而是来源于一份事业和与人的交流。所以，现在政府将保障就业放在突出的位置我就很赞成。另外，人际支持网络也很重要，与人的交流比单单与物打交道更有满足感，对物的追求是没有上限的。
我认为重要的，也是具有社会学意义的一点是——我们应当在消费时和自己的亲人朋友分享、游戏、聚会、唱和。比如，请客吃饭不一定要去酒店、招待客人未必要去KTV等地方，在家中招待客人是对客人的最高礼遇，不仅可以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更有人情味，也更放心、健康和环保。
我在这里要提出的一个观念是：迈向美好生活的保守主义。让消费回归家庭和社区，看似跟不上所谓“时代潮流”，不“与时俱进”，但能带来真正持久的幸福满足感。只有这种消费才是具有可持续性的、长远的，而光节俭的劝诫是起不了长期作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