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贾华斐 河南省驻马店市泌阳县
大年初三，高中同学在分开后的第五个年头聚在了一起。不少同学特意从乡下赶来。席间，旧时的同桌告诉我，村里不少外出打工的孩子都回家了，她表妹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家乡是河南省驻马店市的一个小县城。几乎从我初中开始，就一直听到爸爸妈妈讲，乡下老家的哪个亲戚去南方打工了。在这个人口拥挤、人均耕地不足2亩的省份，只有那些有人在外打工的家庭才有可能盖起新房。由于农村基础教育差，能考上高中的寥寥无几。和我同龄的男孩子女孩子们都早早地丢下了书包去外地。听在农业局工作的爸爸讲，在平日里，许多村子几乎见不到40岁以下的年轻人。
从去年10月开始一直看到媒体报道说，家乡的许多农民工都因为所在的厂子受到经济危机影响而被迫回乡，在高峰时期，河南每天有6万人返乡。而回到家里才知道，这当中有我的亲戚朋友。
惟一一次回家不用挤车
为了了解情况，我跟着同学来到了她表妹家。
小利还不满19周岁，却已在外打工4年。她的头发似乎刚刚拉直过，皮肤显得很白。“她小时候没这么白，可能是打工老是不出门的原因。”同学说。
确实没有时间出门。从2004年开始，小利便在深圳平湖一家制造供出口的文件夹、公文包等文具的工厂上班。一开始是女工，后来做助理。助理的工作比女工要轻松一些，但除去吃饭，每天也要工作10个半小时。厂里提供吃住，她和一堆同年龄的女孩住在一起，没有电视，也不看报纸，有些女孩儿从厂外租来各种小说，大家相互借阅。周末的时候，小利会去上网，但从不看新闻。
不看新闻的小利，在跟我聊天的时候也频繁的使用“经济危机”这个词。我发现，她并不明白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厂子面临威胁。“以前厂子一直可好，去年经济危机，开始不中了。”
据她介绍，在她离开那家工厂之前，工厂已拖欠他们3个多月的工资，在全厂1000多工人数次罢工无效的情况下，他们去劳动部门“告厂子”。去年9月份，她拿到了工资，也离开了那家工厂。没有找到其它工作，10月底，她回到了家乡。在她离开后，听说她的工厂最终倒闭了。
四年来，她惟一一次回家不用挤车。
和她一起陆陆续续回家的，还有一同外出打工的十几个同村姐妹，和她的父母。
在她去深圳之后不久，她的父母决定不再继续种地，跟随她去深圳，在她打工的工厂里工作。“我们家就二三亩地，只够两个老人家吃饭的。”种地和打工的收入相差甚远。除去成本再加上国家补贴，一亩地的年收入只有七八百元。而在深圳，她除了管吃管住外，每月可以拿到1300元。
何况，习惯了打工生活的小利，已无法适应在家耕种。“不上学了就去打工，没种过地，不会种。”小利告诉我，“年后还得出去找工作。”
这次，她打算和村上的人一起去浙江。“听说那边儿活儿累点，钱少点，但能找着工作。”而她年迈的父母，则决定留在家乡。“夏天的时候可以把给别人的地要回来，现在经济危机，还是在家吧。够吃就行。”
“这次和我一起回来的也都打算再出去找工作。不过有些已经结婚了，就不出去了。”小利说，她的家人也正四处给她找对象。
还有那么多地种吗？
初四，我去一个表舅家走亲戚。
出去打工的人多，村里闲置的土地也很多。勤劳的表舅把许多别人不种的地拿来耕种。他告诉我，现在他和妗子两个人种了18亩地。种小麦和玉米的话，一亩地一年可以收入700到800元，这样算下来，一年也有一万三四。他还把一些地拿来种上了烟叶，或者是种子，这样收入可以更多一点。
因为是过年，表舅拿出买的5元一盒的“红旗渠”给客人抽，自己则依旧抽自产而没有卖掉的烟叶卷烟抽。“卷的烟抽着有劲儿，还便宜。”表舅咧嘴笑，抽惯了没有过滤嘴的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村上那些去沿海工厂的年轻人不少回家了，幸运的是，表舅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郑州打工。“以前也眼气（羡慕）人家在南方挣得多，有些做成主任或者有技术的一个月能拿五六千。”表舅笑呵呵地说，“现在不眼气了，郑州稳当。”
表舅对郑州显得比较熟悉。农村的机械化程度提高了，耕地、收麦全都有机器帮忙，全年干农活儿的时间不到两个月。在农闲时节，他经常在附近的村子，或者干脆到郑州给人盖房子。全年能挣八九千块，好的时候还能上万。种地加打零工，表舅觉得自己的收入不比在外打工差。
但越来越多的人回到了家乡，表舅也有点担心。农村的土地以夏收为一季，如果年后这些返乡的人没法出去工作，收完麦子之后，表舅能耕种的土地要减少一多半。
盖房子的活儿目前倒是没有少。表舅说，2008年后半年，盖一座普通的5间房子的平房要比上半年便宜1万多元。“买料便宜了，大家愿意盖。”而他外出盖房时，一般会选择郑州。但今年的情况也许会变坏。“问了问，庄上今年打算盖房子的不多。”表舅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表舅和小利要求的东西都不多，一年能有上万元的收入他们就觉得很满足。即使在沿海那些工厂的产业链条中，处于末端的他们分得的比例是最微薄的。“听说浙江那边一天要干12个小时。不过怎么也比种地强。”小利告诉我。
2月1日，初七，我回到北京。就在这天，中央的1号文件出台。第二天的报纸上，最常见的标题是《2000万农民工因金融危机失业返乡》。
（作者系理财周报记者）
